第20章“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谁?”(1 / 1)
阙执远远地靠在骆驼旁边,没有走过去。
阙执看着他——看着他只穿了一只袖子的青衫身影站在一块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岩石下,衣摆被风吹起来,空袖管飘得老高。
他仰着脸,阳光正好从石孔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光斑落在他眼尾那抹薄红上,像是有人用笔尖在那里点了一小簇金粉。峡谷里的气流穿过头顶风蚀岩的孔洞,发出沉缓幽长的呜鸣,像是什么古老的乐器被风随手拨响。
过了很久,郗予睁开眼睛,把搁在岩石上的手收回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衣摆扫过圆润的岩面,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
郗予回头朝阙执的方向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举起了那只少了一只袖子的手臂,朝他挥了挥,那只空袖管在风里被吹得饱满,像真的抓住了什么,然后卷着风沙扬起来,好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线的纸鸢。
“阙执!这里太美了!”
阙执点了下头。
美的不只是风蚀岩。他想。
傍晚,他们在一处两米多高的风蚀岩脚下扎了营。
这块岩石够大够挡风,两面夹着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窝。阙执在岩石后面找到一丛干枯的梭梭柴——大概是雨季时从上游冲下来的,搁浅在这里被晒干了很久,掰断时发出干脆的咔吧声。
他用火镰引燃碎草屑,把梭梭柴架上去,火苗很快蹿起来,烧得噼里啪啦响。梭梭柴燃出的烟火气很特别,带着一种干燥的木质香,不同于冷宫里那股终年不散的旧木头腐朽的霉味,也不同于戈壁夜里寒气渗进毛毯的腥凉。
这是野生的、活的、被太阳晒透了又被火点燃的味道。
郗予坐在火堆旁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存进记忆里。
“今晚的火特别大。”郗予把双手靠近火堆,火光在他手背上跳跃,那些昨天留下的红印已经消退殆尽,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淡粉痕迹。
“柴好。”
“以前怎么不用这个?”
“以前没找到。”
“那你以后都找这个。这个味道好闻。”
阙执抬眼看了火堆对面的人一眼。又是“以后”。
他低头继续摆弄火堆,把一根烧断的梭梭柴往火里推了推,声音在火光的噼啪声中被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知道了。”
郗予没注意到这句话的重量。他收回手,把毯子裹好,靠在身后的岩壁上仰头看天。
头顶的风蚀岩在夜空里只是一个巨大的剪影,遮住了半边天空,但露出来的那半边已经够他看了。
银河还是那么宽,星星还是那么多,但今晚他看星星的心情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在绿洲看星星,是觉得星星好看;今晚看星星,是觉得星星和他有关系——它看着沙暴来,看着沙暴走,看着他在毯子里蜷了三千下心跳,看着他从毯子里探出头来的那一刻,眼尾微微泛红但不是因为哭。
如果还在宫里,今天是什么样的?
冬至应该过了吧。六宫会忙着过年,太监宫女们踩着雪来来去去,搬年货、贴春联、挂灯笼。
冷宫里没有人会贴春联,他唯一一次有过年节的感觉,是老周偷偷给他带了一小碟饺子。凉了,馅里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膏。
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分三口,因为那是他一年里唯一的节日。老周走了,冷宫烧了。那些宫殿和那些人都还在那堵墙里面,按照宫规继续运转——晨起梳妆、请安叩拜、争宠算计。
而他在这里,在戈壁滩上一块被风掏空了的石头下面,看着星空,烤着梭梭柴,和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分最后一块馕。
那个人正低头擦他的弯刀,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风蚀岩上,他擦刀的动作很专注,从刀柄到刀尖,一寸一寸,像是在打磨一件需要永远锋利的东西。
“阙执。”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谁?”
这人真是好生霸道,自己还不知道他是谁。阙执在心中无奈道,但是他不在乎,来了这里就是他的。
火光跳了一下。
阙执擦刀的动作停下来,抬起眼,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明灭不定,跳了两跳之后沉下来,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刀,发力的指节却攥得微微发白,声音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会被问出来:“你觉得我是谁?”
“不是中原人。不是铁匠。不是商队护卫。”
郗予歪着头看他,桃花眼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你骑马的样子像在马背上长大的,你生火的火镰上有西域的纹饰,你手臂上的旧伤不止一处,沙暴里你挡在我前面,姿势不是铁匠的姿势。还有——”
“什么。”
“你的弯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绿松石。绿松石在中原是首饰,在你的刀上,是身份的标识。老板娘说你赖着不走——你根本不缺骆驼,你在等什么?”
郗予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在棋局上落下一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对方。
郗予裹着毯子靠在那块几万岁的岩石上,姿态放松,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握着那把梳子——阙执给他的木梳,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包浆,梳背上的刻痕和匕首皮鞘上的西域文字一模一样。他把梳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眼底是那种猜到答案但偏要等对方亲口说的狡黠。
阙执沉默了很久。他把弯刀擦完最后一寸,拿布帕包好放在膝头,然后抬起眼,隔着火堆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说:“阙执,西域阙氏。阙氏在西域是王姓。我是西域王庭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低下头,把手掌摊开,在火光里亮给郗予看。
虎口那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旧刀疤被火光照得泛白,掌心里还残留着风蚀岩上蹭到的石粉,粗粝的厚茧嵌着细碎的沙粒,像是戈壁滩就在他手心里安了家。
“你害怕吗?”阙执把手掌握回去,说完这四个字,声音压到极低,像是怕问出口,又怕被听清。
郗予看着他的掌心,看着那道旧刀疤,然后把目光移到火堆上。
他想:他不是普通人,我早就知道。但他是谁不重要。西域王庭也好,铁匠也好,赶骆驼的商队护卫也好——他是我在沙暴里蜷成团时挡在上风处的那个人,是坐在火堆对面把攒了半个月的葡萄干全部倒给我的人,是我喊了无数遍“以后”从来没有嫌烦的人。
是哪个身份,都不影响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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