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3)
佩妮再次推开那间出版社的门。
大部分的白炽灯已被关闭,只有水池顶部的天花板还亮着一盏,投下不太明亮的光线。右手靠墙的一排打印机只剩零星几台还嗡嗡作响。
一个身影正站在水池旁边,没有听见佩妮开门的声音,正背对着她专注于手上的事情。
“嘿。”佩妮走过去,试探性地同那个身影打了一声招呼。
那身影身形一震,啪,有什么东西一下掉在了地上。
——一个清洁刷子。
那身影转身,灯光照亮一位身材有些矮小的年轻女人。
她穿一件白色修身衬衫,衬衫下摆束在黑色的职业裙中。黑色的头发往后梳成马尾,刘海下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显然被佩妮吓得不轻。
女人戴着一副橡胶清洁手套,在佩妮进来之前,她在清洗水池旁边的那台咖啡机。
转身时,她胸前的工牌从佩妮视线前一晃而过。
上面写着「编辑:玛莎·道尔夫」。
照片上的女人露出牙齿,笑容十分璀璨,佩妮抬头。但真人与那照片显然存在一点差距。
差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还有眼镜后面的眉毛上。
一副相当有特色的眉毛,眉头比眉尾高出一大截,使两簇眉毛看起来总向下撇着,让她弥漫在一种淡淡的哀愁与苦闷中。
“噢,佩妮,是你,”而现在她正用那副愁苦的表情看着佩妮,“我没有听见你进来的声音。”
“对不起,玛莎。”佩妮先行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刷子递给玛莎,“我吓到你了。”
“噢……也没有,已经到我跟你约定的时间了是吗?”玛莎撇起她的眉毛,接过那柄刷子。
那副厚重的眼镜滑落到了玛莎的鼻梁上,她想推一下眼镜。但她发现自己还戴着那副清洁手套,她举着刷子茫然地站在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像找到自己的灵魂。
“事情总是有一点多,我总是想到这个,忘记那个,”玛莎转身,“请稍等我一下。”
“你一直都工作到这么晚吗?”佩妮忍不住问。
“还好,为他们找到那些原稿,校对样本,整理文件,等待最后一台打印机结束工作,把它们全关上。”玛莎小姐一边清洗着刷子,一边对佩妮说,她的眉头高高撇起,哀愁笼罩了她,“清洗咖啡机,关掉所有的电源,再结束我一天的工作。”
“来吧。”玛莎摘下自己的手套,挂在水池边沥干,将她的手在黑色工裙上拍了拍,弄干上面的水珠,带着佩妮来到她的工作位置上。
她从桌面上立着的文件里抽出了佩妮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佩妮立刻咬住了自己的牙齿,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要出版一本书很简单,你只需要完成一个属于你的故事,然后拿去出版社,放到编辑的面前。如果他不喜欢,就换一个编辑,换一家出版社也行。”塞拉菲娜站在书架后这么对她说。
圣诞节假期结束后,佩妮再一次来到这间出版社。
玛莎·道尔夫当时也站在咖啡机旁边,做着同佩妮一样的工作。
看着那双蹙起的哀愁眉眼,佩妮把她那本黑色笔记本试探性地递给了玛莎。
她知道这不符合规定,她应该填一份预约单,把她的小说扔进那个像垃圾桶一样的黑桶里。
她这么对玛莎形容,佩妮确信她看见了一丝隐秘的笑意从玛莎小姐的眼睛里划过,冲淡了她脸上的那抹哀愁。但她立刻又蹙起她的眉,换上了那副愁苦的表情。
只是她答应佩妮,让她两周之后再来这里找她。
玛莎拿起了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佩妮坐在凳子上,不自觉攒紧了自己的双手。
“我读完了你的小说,佩妮。”佩妮看着玛莎,她撇起的眉毛松开了那么一下。
一瞬间,那些回忆向她涌来。
被困在电视机里的伊索尔德。
薇拉的苏格兰头巾,普尔佳身上的草药味。
牵着她的手,想要拥抱她的莉莉。
在等待玛莎小姐宣判的时间里,这些回忆充斥在佩妮的脑海。它们就像奔流的河水中那些枯枝浮木,彼此之间没有逻辑,也没有意义。但它们就那样乱糟糟地存在,存在在她的大脑里。
“这本小说里,我感受到了你充沛的情感。”玛莎抿起她的嘴角。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最后一台也停止了工作。室内的环境非常安静,只听得见玛莎的声音还有因她的这句话在血管里加速奔流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灰与榆打开的窗户外,尖塔似的屋顶,夜色中飞过去的鸟。
飞过去的鸟——西伯利亚的积雪,冲上云霄的鸟。
玛莎小姐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它还达不到出版的要求。”
佩妮看着玛莎,玛莎一双哀愁的眉眼注视着佩妮。她的眉头高高撇着,眉尾低垂,这样一副表情里没有一点的高不可攀与盛气凌人。因此佩妮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它还达不到出版的要求。
佩妮的手搭在玛莎办公桌的边缘,手指触碰在桌面,就像触碰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那堵粗糙厚重的石墙。
有雪下在了她的心上。
但出乎佩妮的预料,它张开翅膀抖了抖积雪,佩妮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她看着玛莎。
她既非女巫,也不是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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