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2 / 2)
纪言啊纪言,你看,你都碎的需要重新拼起来了,这镯子还完好无损,养父说什么祖传的都是骗你的。
他们管你叫杨纪氏,你真应该站起来吓死他们。你不是说那首诗写的好么,什么来着,死亦为鬼雄。
前来吊唁的人有一大半我都不认识,估计纪言坐起来一个个看过去也认不全。但他们沉痛的样子,却给我一种和养父养母认识了儿辈子的错觉。
冗长的演出终于结束,按着流程,我需要看两人最后一面。其实养父那儿我是不想看的,怕多看一眼都要给圆明园打电话,通知他们猪首找到了,就是碎成很多片了需要拼一下。
还有。
我一直不理解葬礼为什么会有吃席这一环节,大家说笑的样子全然不似刚刚。
我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猜想是否有强颜欢笑的成分,但很可惜,大家都吃的很开心。养父家那位总是着急打包剩菜的亲戚,今天依旧是桌面清理大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不下,大概是无法确定烟囱里的黑烟到底是从食堂的炉子,还是烧人的炉子冒出来的。
宴席结束后,养父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张罗着送走宾客们。中途他接到儿子的电话,匆匆离开,嘱咐我呆在这里等着排队火化,他晚点再赶回来。
我盯着他口袋里厚厚一叠礼金,看来楚赫的算盘要落空了,这钱根本到不了我手里。
我安静的坐在大厅,看着滚动的电子屏。
今天殡仪馆要火化的人共有17个,纪言排在第15个,大屏幕上的名字有十儿岁,有九十儿岁。
黄泉路上无老少,这是纪言最后一次在人间被排队叫名字。
我从中午等到天黑,从5号等到15号。
在十个号的区间里,我知道了一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原来只需要在火里烧40分钟,小孩子的时间会更短一些。
纪言在这世上最后的样子是一副红彤彤的骨架,她这一生流过的血,全部浓缩进了这副骨架里。
工作人员推出来后,拿着榔头敲碎,接着拿扫把扫到骨灰盒里面。
至于为什么不是自捡灰,因为大伯只付了最普通火化的钱。他上午还在跟工作人员理论,凭什么自己进去扫灰捡骨头还要更贵,不应该更便宜么。
我很想知道,如果养父知道份子钱并没有被大伯重点花在他后事上,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养父应该很了解他的哥哥,毕竟他公司倒闭一屁股债,其中也有大伯的一份功劳。
养父曾经醉酒痛骂,大伯是家族里最扣的人。做什么都要等发工资,买把葱也要等发工资,是不是买棺材也要等发工资。
工作人员打断我飘远的思绪,递来两个骨灰盒,我捧起纪言的盒子,轻飘飘的,温温的。
窗外复制粘贴似得大雪令人发困,我昏昏欲睡,小鸡啄米时,有人带着一身凉气坐在了旁边。
我知道是谁,也懒得问他怎么来的,垂着头靠过去,却被他外衣冰的打个摆子。
楚赫把外衣脱掉,冰凉的手指插进我的指缝:“你在想什么,姐姐。”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不能扮演一下,或者请两个专业coser。最好超凡脱俗,仙风道骨,身背古剑,让他们对着我的棺材拱手齐喊——蜀山弟子,恭送大师姐羽化登仙。”
“你得道了,能不能带着我这个鸡犬一起升天啊,”楚赫笑,捏了捏手指,又抚开我的头发来看我的脸,“姐姐,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看过一本书。”
“嗯,记得。”
“书里说,对死去的事物和人不要过分忧伤和惋惜,否则这片土地这个人会永远无法安宁。”
“嗯,记得。”
我记得这句话,我没有忧伤,也没有惋惜。
我只是在想,这样也好,如果真有死后的世界,她就可以和她夭折的女儿重逢。
那…她会不会依旧和养父纠缠在一起,依旧是一副被烧红的骨头架子,哭喊和苦难都发不出声音。
我和楚赫等到殡仪馆没人,也没等来大伯。
最终他打来电话,让我带着骨灰盒先回家,他过儿天去安排下葬的事情。楚赫嗤笑说,肯定是他那宝贝儿子在学校里又惹事了。
大雪漫过小腿,我和楚赫一人抱着一个骨灰盒走在雪里,冷风一吹他就朝我身上挨。
走的踉踉跄跄时,他自顾自说:“如果没拿稳把你养父撒地上了怎么办,不捡的话缺斤少两,捡起来又和着雪能包饺子。”
我冷的腮帮子酸涩没法回答,只能把怀里的盒子抱紧。
本还有余温的骨灰盒在慢慢变凉,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手中才是真正的纪言,葬礼上的杨纪氏不知道是谁顶了包。
刀子一样的风刮进骨髓,满是覆灭性的雪融进血液,我又想起那双温柔懦弱的眼。
纪言,我为你重新写了份悼词。
纪言。养猪户的养女,夭折丢丢的母亲,孤儿楚玄的养母,赌狗家暴者的妻子。
19岁被嫁给彩礼丰厚的杨家,伺候瘫痪公婆6年,衣不解带,日夜操劳。公婆去世后,25岁生下女儿杨丢丢。32岁女儿杨丢丢离世。33岁因长期被家暴无法再次生育,而领养一女楚玄。34岁和养女计划开间花店。35岁查出胃癌晚期。于36岁车祸身亡。
从此,她与人间隔着万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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