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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过去的照片(1 / 3)

倪若水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可能不太对劲的时候,是十八岁那年的冬季,当时他还在纽约留学,晚餐准备切两片面包应付了事,但在操作时却误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伤口挺深的,鲜血很快溢出来,滴滴答答地融进他要吃的面包中,画面有点恶心,他觉得一阵反胃,被切伤的两根手指剧痛,但倪若水却一直没动,他无缘无故地发呆,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现在需要立刻止血。

刀刃锋利,沾着殷红色血迹,瞧着并不危险,反而像是有形的诱惑,倪若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阴暗念头,把他自己吓坏了。

倪若水回过神,开始冷静地处理伤口,冲洗、消毒、妥善包扎,后来刀伤渐渐愈合,最终连疤也没留下,但那些时刻左右着他的消极悲观的情绪却并未因此消失不见。

倪若水慢慢发现:他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弄伤自己,他竟然幻想,甚至渴望疼痛。

倪若水感到茫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于是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诊断结果比倪若水预想的更糟糕,他不仅患有中度焦虑症,还表现出了自毁倾向。

倪若水那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他性子内敛,有些害羞地向外国医生表达想法:“可不可以再测试一次?或者等过段时间我再来。大概是因为最近考试比较多,我可能有一点紧张了,但不至于那么严重。”

“还有……自毁倾向?医生,这不可能,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很珍惜我自己。”

医生顺势说:“是的,我当然相信你了。”

心理医生脸上保持着亲切友好的笑容,声音温柔动听,令倪若水逐渐放松下来,然后才循序渐进地询问:“你如何珍惜自己呢?”

倪若水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不管生活中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按时吃饭,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而且自觉进行必要的体育锻炼。我很少让自己感冒或生病,即使处于青春期,我也没想过自残,我不会虐待自己。”

“听起来,你是一个遵守秩序的好孩子。”

“恰恰相反,我父母曾经希望我是,但我做得很坏。”倪若水腼腆地笑,“好像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我伤害。”

医生专注倾听观察,在这一刻确信,面前的年轻人曾经受过来自家庭的情感创伤。

原生家庭是心理医生与病人之间谈论的永恒话题,倪若水防备心重,只讲了近期他和父母幼弟通话时的一些事,不愿意过多地袒露,医生理解他的顾虑,有分寸道:“从你刚才分享的信息中,我其实能明显感受到你家人对于你的思念,以及你对他们的关心。”

然而医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也发觉了双方是怀着一份稍显疏离的爱在联系。

“echo,如果让你形容你和父母及弟弟之间的感情,你想说什么?”医生温和地提问。

倪若水安静不语,他在尝试组织措辞,该怎么说呢,他不确定父母现在究竟是爱他的时候更多,还是恨不得没生过他的时候更多,弟弟年纪尚小,大概只知道他有一个哥哥……因此哪怕是家人,他都无法言之凿凿地说自己被爱着,这一认知让他难免失落。

斟酌半天,倪若水开口:“他们需要我。”

父母逐渐年老,弟弟正在一天天长大,他们未来总会有需要倪若水的时候。

心理医生看着倪若水那双哀伤的眼睛,想,这是一个渴望爱、又羞于启齿的男孩。

现实如此,倪若水默默接受了,说:“医生,请你给我开药吧,我想要快点好起来。”

女医生望着他的脸,目光近乎怜惜,在她接待过的这类患者中,倪若水已经算得上是很理性、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了,她柔声道:“echo,你特别棒。不用害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困难,让我们一起克服它,好吗?”

倪若水知道没有人能真正陪他面对那些痛苦隐秘、情绪崩坏的瞬间,但他习惯性地微笑,配合心理医生的话,对她说:“好的。”

倪若水是最自觉的病人,遵医嘱没断过药,之后定时复诊,偶尔波动并不见起色。

后来倪若水回国读研,在家里长住了一段时间,一不小心被父亲发现那些空药瓶。

生过重病的中年人,对家中陌生的瓶瓶罐罐更加敏锐,他父亲是国企里的小领导,心思重,即使查到那些药的用途也没声张,一是怕妻子担心,二也怕刺激到倪若水,反而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直到邵京焱登门,来家里拜年。

在最喜庆的日子里,大家一团和气,显出一种欣欣向荣之感,仿佛一切都会好转。

倪若水父亲以为合适的时机到了,这才和倪若水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父子谈话。

倪若水十分温顺,亲口答应他父亲:不钻牛角尖。之后更留意,将药瓶藏得隐蔽。

正式同居那日,邵京焱帮他整理物品时瞧见了那个装药的小箱子,研究上面的锁,最后忍不住出声问倪若水:“宝贝,这里面是什么啊,还特意设个密码,搞得这么神秘。”

倪若水当时反应过度,立即冲上前去,拍开邵京焱的手说:“不要乱翻我的东西。”

邵京焱不由愣了下,接着眉毛一扬,下一秒就伸手给自己掐人中急救,深呼吸道:“气死我了,我只是想帮忙,你怎么打我那么重!啊啊啊倪若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对不起……”倪若水赶紧抱住邵京焱,乖乖地给他揉手,内疚道,“我不是有意的。”

邵京焱也演得差不多了,收声,眉眼黑沉沉地盯着倪若水问:“那你到底爱不爱我?”

倪若水笑了笑,在邵京焱挺直的鼻梁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反问:“你呢,爱我吗?”

邵京焱使坏,摁着他的脑袋吻了半晌,懒洋洋地说:“爱,倪若水,我爱你一生。”

彻底分手那天,倪若水连夜打包行李,该丢的东西都被他一股脑儿丢入密码箱内,箱子本身的价格不便宜,扔了反倒浪费钱,所以那个箱子后来又跟着倪若水回到寝室,如今放在角落里生灰,他决心不会再打开。

分手后的半年,不是都平稳度过了么?

何况上周三,连父母也知晓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倪若水不必再隐瞒,更心如止水。

午觉睡醒,他打算去图书馆学习,刚好将上个学期末续借的专业书还回去。

倪若水随手翻开,检查一遍,不料里面竟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和邵京焱过去的合照,两个人笑得好开心。

回忆瞬时复苏,倪若水记起了全部。

那是他们同居之后的事了,正逢国庆小长假,他们说走就走,飞往泰国旅行。

曼谷的落日时分,天边彩霞绚烂无比,他们一块体验高空秋千这个游戏项目。

倪若水非常兴奋,在上去之前,先和邵京焱用手机拍了那张合影留念。

粗钢索吊起旋转飞轮,慢慢升到最高点,整座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湄南河像一条星光熠熠的金绸带,目之所及皆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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