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1 / 3)
代国一连下了六日雨,似是要将这几月欠下的债全部还清。
在这样的雨势下,全国的山河湖泊很快变回了原来水量充沛的模样,就连宫墙缝隙里长出的野草也吸饱了水分,绿油油地伸展着叶片。
薄青窈欣喜之余,又担心起这突然的几场雨是昙花一现,便马不停蹄地检查了宫中各处设下的储水蓄水点,刘恒也传令下去,命各郡县都务必趁着难得的雨日做好储水和存水工作。
六日过后,代国各处接连放晴,但日头明显不如之前那般毒辣,百姓们逐渐重新恢复了生产生活,民生日益安定下来。
而在八月最后的几日里,晋阳城又下了两场小雨,再不见干旱的征兆,薄青窈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去。
前几日刘恒来明光殿陪她用膳时提起,不止代国,长安及其他各诸侯国也陆续从干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大汉朝终究是从这次波及甚广的天灾中挺了过来。
此外,长安那边还传来一个消息:
继任萧何相国一职的曹参在不久前病逝了,谥号懿侯。
曹参在任上三年,遵循萧何生前立下的各项方针举措,无所变更,这便是“萧规曹随”的由来。
他死后,刘盈取消了相国制度,改用左右丞相制,并以右为尊,封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曲逆侯陈平为左丞相,共同辅佐朝政。
尽管这些年远离长安,但对于长安朝廷里的人,薄青窈还是着意了解了许多。
王陵此人同样出身沛县,不过最初反秦的时候,他并没有跟随刘邦,而是自己拉了几千人的队伍盘踞南阳,独立山头。
直到楚汉之争中,项羽抓了王陵的母亲,想以此逼降他。
谁知在王陵派出使者去楚营谈判时,王母为了不拖累儿子,断然伏剑自刎,项羽因而大怒,烹煮了王母的遗体。
王陵闻后悲痛欲绝,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刘邦打天下。
后来汉朝建立,王陵因跟随刘邦晚,又曾与刘邦的仇人雍齿交好,到第二年才被封为安国侯。
王陵性格刚直,忠诚守节,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
而他的搭档陈平虽也为沛县功臣派,却更加圆滑知变通,在当年暗中违抗刘邦命令,未诛杀樊哙一事后,与吕雉的关系更近,却也并未公然站队,最是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刘盈将这二人提拔为大汉的左右丞相,除了遵从刘邦遗命外,大约也存了些制衡之意。
而对于代国来说,这两人上位后的影响还未能见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如今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明光殿里,薄青窈和穗儿正对着铜镜,互相给对方束着袖子和衣裙。
薄青窈熟练地扯过一根细带,将穗儿宽大的袖口束至小臂,再微微弯腰把她衣裙的下摆向上塞进腰带,左右抻了抻,很快整理完毕。
在等着穗儿帮她弄衣裳时,薄青窈看向窗外:“今日正好日头不晒,等会儿也不会很热,咱们速战速决。”
“嗯!”穗儿应下,手上动作飞快,束好又前前后后看了几遍,点点头,“弄好了,太后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后殿走去,出门时手里已各自提了一把铁锸,瞧着便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铁锸便是西汉版的铁锹,都是一根木手柄加一块u型的铁刃,只不过铁锸下面的铁刃左肩上通常会突出一块,专门给人左脚踩着用力的。<
她们径直来到后院,双手握住铁锸的木手柄,对着南角两株已经枯死的桂花树挖了起来。
这两株桂花树是薄青窈今年春天时栽下的,是特意让薄昭从她们的故乡会稽郡移回来的金桂树种,本来已经茁壮成长,只等花期来临,就能看到满院金桂飘香。
谁知不过一月便遇上了大旱,这两株可怜的小苗很快就枯死了,没能撑到再度下雨的时候。
这几个月薄青窈一直分不出精神去处理这事,如今代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定,她这才有了多余的精力。
趁着今日天气好,便和穗儿一道来将这两株枯树的树根挖出来,把位置腾出来,预备着再找两株树种种下。
薄青窈极爱桂花,尤其是故乡的金桂。
她记得幼时每逢仲秋,会稽郡中不论是乡间还是城中,官署民宅、巷陌篱落都遍植桂树。
白日里望去,一树树碎金攒在枝头,密匝匝压得枝桠微垂,阿翁便会将小小的她举起来,去摘枝头上的桂花,然后编成小小的花环送给她做生辰礼。
后来阿翁不在了,她也长大了,踮踮脚能自己摘下几支桂花,宝贝似地放进书袋里,拿回家哄阿母开心。
若是有风的日子,微风会将那些小巧的黄花簌簌吹落,沾在过路人的肩头、鬓边,也会在薄青窈从学堂回家的那条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屑。
薄青窈每次都舍不得踩上去,总是提着裙摆、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快步跳过去。
而在她看来,夜里才是看金桂的最佳时间。
会稽郡的风也知人情,一入夜便裹着丝丝甜香漫城而来,清润温软,似有若无,混着临街的江水潮气,从河埠石阶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不用上学和干活的日子,薄青窈吃过晚饭后,便会带着还离不开人的薄昭来江边,教他看花,数星星。
夜里,两旁街巷都点起了昏黄的烛灯,渔夫不用打渔载客,自家的乌篷船就泊在岸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岸边的桂花就这么慢悠悠地飘落,点点金蕊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波轻轻打转,连江水好像都被熏染得甜润起来。
后来,雄阔肃穆的帝都长安没有这样好的水和桂花,北上风寒料峭的代国也没有。
自来到代国的第一年起,薄青窈就坚持不懈地想要亲手在明光殿里栽种上几株桂花树,可惜年年种年年死。
堪称桂花杀手。
本来瞧着今年地气似乎回暖许多,种下去那两株金桂长势很好,偏偏又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旱,小苗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
或许她真是不适合养这些花花草草。
这么多年养的最好的,还是当初在汉宫时为了能吃上蔬菜,而种的几盆葵菜和紫苏。
天边的薄云缓缓流动着,后院中的两人干活干得认真,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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