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 / 4)
不等薄青窈问出来,钟岩便自己将事情秃噜了个清楚明白。
小虎子、小丫和小草是人名,也都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其中小虎子和小丫是兄妹,小草是和她住在一条巷子的邻居。
几人从小玩到大,从没有撇下过谁。
直到他们大一些了,城中的官学建了起来,钟岩自然是要进学馆读书的,就算她阿翁阿母不同意,她也能自己拿主意。
小虎子见了也不甘示弱跟着她一起,小丫因为年纪不够、身体弱,所以没和他们一起读书,而小草则为了帮衬家中生计,早早地跟着集市上的一个木匠学了门手艺,没有来读书。
可仅仅一年之后,小丫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得了她阿母一样的病。
即便钟岩她们每日去看她,即便她阿翁阿母片刻不离地照顾着她,也只能看到她一日日虚弱下去。
于是很快,小虎子退了学,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跟着他叔伯离开代国谋生去了,只每月会将赚来的银两寄回给小丫母女,叮嘱她们看病买药。
钟岩将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每日依旧会去看望病榻上的小丫,陪她说说话,可自己的心中苦闷却找不到人诉说。
唯一剩下的小草也在不久前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娶了一门亲,自觉与她保持了距离。
直到这时钟岩才发现,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伙伴,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地找伙伴们诉苦或是畅谈。
她们都长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聚在一起了。
钟岩眼中水光弥漫,又很快收起,咬牙切齿地锤了一下木墩,倏地一下转过身,气愤不过地对薄青窈道:“不过最可恶的还是那个叫刘小四的!”
“虽然只和我们玩过几个月,可我这辈子都记得他!这个刘小四长得好,也聪明,只是有些时候明明高兴得意不过,却偏要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是想要让我们觉得他又高深又厉害……不过他也帮我们赢了几场胜仗,姑且也就放他一马,不讲这个……”
“不过!”
钟岩又是一拍木墩:“他最可恶的是,有一日莫名其妙地和我们说了一堆告别的话,说家中事忙,以后再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了,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自那之后,他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也不知人还在不在?”
这么些年过去,她依旧对此耿耿于怀,夜里想起来都气得牙痒痒:“家中事忙?家中有什么事可忙的?又不是有金山银山要继承,能忙到哪儿去?”
薄青窈却小小地“嘶”了一声,越听越觉得这个有点爱装、“生死不明”的家伙,好像是她儿子。
毕竟刘小四这个名字,和他爹那个刘老三有点一脉相承了。
再结合薄青窈问钟岩的一些时间点,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刘小四就是刘恒。
“咣当”一声,又一只空碗诞生,在木墩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也停不住。
钟岩这下是真有些醉了,又因着想起了往事,悲从中来,把脸撇过去不愿让人瞧见。
薄青窈将翻来翻去的碗拿住,看钟岩那样子看得心头泛酸,轻轻伸出手,抚了抚她有些散乱的发丝,柔声安慰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种看着伙伴们一个个离散,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滋味,我也品尝过。”
“就像是长在心里的一块温热的地方,忽然空了,再想找个人说说话、忆忆旧,都不可能了……”她的声音越发轻,带着几丝缥缈。
钟岩终于肯将脸转过来,她的侧脸压在木墩上,尽力地抬眼看向薄青窈:“那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薄青窈眼睫微垂:“回不去了,但……”
钟岩的眼睛睁得更大,连呼吸也忘了几息,等着她的下文。
薄青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似乎传递过去些许暖意:“但我们与她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时光没有消失,离散也许是注定的命数,可那些情谊都刻在回忆里,谁也带不走,等到有哪一日我们走不动了,将这些回忆翻找出来看一看,或许能让我们走得更远,或许也能让我们放下她们。”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可即便如此说了,薄青窈却很清楚,她从来都放不下。
人总是擅长去劝别人,却怎么也劝服不了自己。
“可是,若是我现在就很想她们,这该怎么办?”钟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
“那就去见。”
“如果你能够去见她们,那就一定要去,不要思前想后,不要总说再等一等。”
薄青窈如此斩钉截铁的话,让钟岩的酒都醒了大半,她坐直身子,绷着脸想了许久,心中的悲戚终于消退。
再抬眼时,却发现薄青窈已经将今日的账结了,不由坐立不安起来:“您这是做什么呀?分明说好了是我请客的。”
薄青窈笑了笑,抬手抚向腰间,解下了系在上面的一块素面玉玦,并一只装着身上所有银两的小荷包,一同放在钟岩面前,指尖轻轻按住:
“今日与你说说话,我心中舒坦多了,这些银两你拿回去补贴家用,或是接济小丫家中,这玉玦虽不值几个钱,却也是我佩了许久的,送给你做个念想。”
不等钟岩拒绝,她又微微倾身,凑到大妮耳边耳语了一番,同她约定了每日这个时辰她们还在此处见面。
钟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将木墩上的荷包与玉玦紧紧攥在了手里:“我替小丫和她阿母谢过您,我记下了,明日一定会在此等您!”
随后钟岩抹着泪离开了,薄青窈依旧坐在浆肆中,饮下了碗底最后一点醴酒。
没多久就等到了找过来的穗儿,两人一同回了宫中。
*
次日同一时辰,薄青窈带着刘恒悄悄来到城郊巷口,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刘恒今日未穿代王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广袖襜褕,褪去了往日的严肃庄重,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和飘逸。
他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与期许:“母后,您昨日遇见的那人真是儿臣过去的玩伴吗?”
几年前偷溜出宫玩耍的记忆模糊又鲜活,那些一起疯玩、什么都可以不用想的时光,早已被繁重的课业与君王的责任所掩埋,如今却似乎又松动了几分。
薄青窈拍拍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柔:“等下看看便知。”
说罢,她示意刘恒上前,自己则留在车中,轻轻撩起车帘一角。
刘恒下了车,循着记忆中的路径,一步步走向那间浆肆,远远便看见大妮正坐在昨日的草席上,手中摩挲着那块玉玦,不时往巷口张望,神色间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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