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2 / 3)
刘恒看他这样不要赏的模样,忽而想起一桩事来。
这些年里,薄昭常待在代国边境帮着他整顿边防,每回立了军功、得了赏赐,不要金,不要银,不要田地,也不要美宅,偏偏只挑代地产的各类稀罕药材,甚至有时还提前同刘恒报备,让他不要赏其他东西了,只赏些名贵药材给自己就行。
而每回得了赏赐,薄昭总要找个借口去一趟长安,再踩着最后时间回到边境去,次次行踪低调,来去匆匆。
刘恒一度以为,舅父莫不是拿着这些名贵药材去长安倒买倒卖了?
念头一转,刘恒微微歪过身子,刻意压低几分声音,带着些少年人的促狭:“舅父放心,恒儿是不会把你倒卖药材之事说出去的。”
薄昭先是一愣,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看刘恒反复暗示了几次,才明白他是误会了什么,随即又气又笑,拿弓箭轻轻敲在他手臂上:“你这孩子……把你舅父想成什么人了?”
刘恒捂着手臂,夸张地“嗷”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看向他:“那舅父你带着那么多药材去长安是干嘛的?”
薄昭微微收敛了面上的神情,语气有些无奈:“我只是送药给我的一位友人,这位友人住在长安,身子又弱,医士说只有长久用好药养着,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刘恒眼睛不由得一亮,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薄昭有些心虚地把眼一瞪,虎着脸:“你哦个什么?”
刘恒嘿嘿笑起来:“没什么,只是终于知道了舅父这些年常往长安跑的缘由,原来是为了这位友人啊……”
他凑近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打趣:“那么想必,这位友人对舅父一定很重要吧?”
说着,还冲薄昭挤了挤眼睛。
薄昭顿时一僵,脸上瞬间不自然了起来,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开。
刘恒见他这般模样,联想平日里听母后和大母的念叨,心中已然有数,轻轻哼了两声:“小舅父,你别以为恒儿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
他收了促狭之意,神色添了几分认真:“有些事你瞒着别人没关系,可千万别瞒着阿母,阿母她最是心细,也最是牵挂我们这些亲人,你这般隔三差五就往长安跑,她虽然嘴上从来不问,但心里是很担心的。”
薄昭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头一沉。
阿姊一向对他很好,他要做什么,阿姊都会全力支持他、理解他,还会帮他安抚住阿母,让他无后顾之忧。
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仗着阿姊对自己的包容,一次次任性远行,将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全都抛在了脑后。
一念及此,薄昭喉间微微发涩,方才那点被打趣的不自在,尽数化作了内疚。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许多:“……这事是舅父做的不妥。”
刘恒见薄昭这般,心里也闷闷的,可他更不想见到阿母成日悬着心,总担心舅父会像当年黑水山一样,又一次失去踪迹。
舅甥俩一时无话,偶尔的一阵秋风卷起落叶,在马蹄边轻轻地打着旋。
薄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刘恒:“……这些心思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他问的是刘恒方才打趣自己与友人那事,那些情情爱爱的。
刘恒扬了扬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在崇德阁里知道的。”
薄昭猛地一怔,立刻警觉地望过去:“崇德阁?你在那儿……是碰上什么人了?”
刘恒反倒奇怪地看了回来,少年语气纯澈:“为何是遇上人了才懂得?恒儿是看书知道的。”
薄昭听得眼皮直跳:“你看的什么书?”
“阿母的书。”刘恒老实答了。
见薄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茫,刘恒解释道:“就是阿母爱看的一些书哇,可阿母轻易不让我看那些书,我只是几次帮她归位其他书时,发觉里头不小心放错了几卷,就没忍住好奇翻开看了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了几分偷偷摸摸的得意:“那里头的情节确实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但通篇所说的男女之情,恒儿暂还未品出什么来,大约是应当再多多阅览一些。”
刘恒认真想了想,又神神秘秘道:“虽然还未领悟书中奥义,但恒儿发现了阿母的喜好哦。”
“什、什么?”薄昭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滞,已然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刘恒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将自己的发现和总结全盘托出:“舅父有所不知,阿母看书时会在书简上写些批注,像恒儿从前启蒙时看的那些圣贤书、史书,上面都有阿母的批注,这是她看书的习惯。”
“而恒儿发现,阿母看那些她特别喜欢的书时,写的批注也格外多……寻常的书她只在卷末或特别喜欢的词句旁写上几句,言简意赅,可那些书里,阿母的批注写得满满一片,尤其是故事里的男子与女子纠缠不清,牵肠挂肚却又不敢言说之时,阿母的话就特别多,字迹也是飞起来的。”
刘恒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发现了阿母的小秘密而感到雀跃。
薄昭却听得大为震撼,只恨自己生了双能听见话的耳朵。
他整个人僵在马上,沉默了足足有半晌,才一脸凝重地看向刘恒,一字一顿地嘱咐:“恒儿,听舅父一句。”
“什么?”
“这事,你永远别告诉你阿母,也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你今日将这些话都跟我说了。”
刘恒挠了挠头:“为何啊?”
薄昭一脸“你还不懂”的表情,抬手横在脖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然……我们俩的小命,都难保。”
*
自马场归来,已是半月。
初秋的风一日凉似一日,明光殿里的梧桐叶已染出片片浅黄。
刘恒与宋昌、范兴就日后政务的处置一事细细商议了几回,两方各退一步,既不耽误国事和臣子们为刘恒提前端上来的试炼,也不让他这个新手君王被朝事压得喘不过来气,终是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章法。
而从匈奴引进种马、改进中原良驹的密策,也早秘密发往雁门郡。
雁门内史李延接诏后,率郡内众臣严肃阅读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务必不让匈奴和长安生疑。
政务理顺,刘恒处理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不必终日埋头于案牍之间。
处理完当日要务、学完今日课程,他常会独自一人往内宫中的池苑、花园里走走,吹吹秋风,看几眼游鱼,享得片刻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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