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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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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昊阳来到杨逍房间的时候,他正一边喝酒一边拿着一块木头状的东西在反复看,眉头深锁,若有所思。

“左使,你找我?”

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眸看着站在面前的人——他怀中抱着一张簇新的焦尾古琴。

“怎么到了不来找我?还要我请?”他的口气已经不悦。

他没有回答,上前几步将琴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看,问道:“音色如何,试过了吗?弦都调好了?”

“没有,”他平静地接口道,“属下不敢。”

“为什么?”他不解,抬头皱眉看向他。

“我想这琴对左使而言意义非凡,应该不愿旁人多触碰,何况它的主人精通音律,自己完全可以调弦与试音。”

方昊阳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波澜,语气平和,与平日无异。但杨逍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了。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审视,他的眼眸仍一如既往的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长途跋涉辛苦了,先回房好好休息罢,明日再谈。”他本急着问天字门这段时间的情况,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因为已从他方才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异常,当下并非一个好的交流时机。

然而他却没走,开口道:“左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的心忽然就揪紧了,但面上仍淡淡道:“什么事,说。”

“这次回来,一为送琴,二为请辞。”

他脑中轰然一响,脸色倏变:“你要走?”

他平静地迎视着他已显怒意的目光,点头道:“是的。”

“为什么?”迟疑了半晌,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很感激左使的器重,对我委以重任。但我生性凉薄,向往遗世独立的生活,不喜被教务束缚,亦不愿与人来往,做门主始终难以回避这两件事,这些年来深感身心疲累,故向你辞行。你放心,等你确定了接任之人、我会将所有事务全部交待清楚后再离开。”

听完这一番话,杨逍的脑海中有片刻是空白的。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喉咙像被哽住了,只能默然盯住眼前人——青衫俊秀,孤清绝傲,恍惚间,还是数年前的他。

思绪瞬间飘得很远,仿佛回到那一年,他一人一剑独闯光明顶,像极了二十岁时的自己。面对教中一众高手,毫无惧色,傲然而立。剑光乍起,那么快,那么厉,那么锐烈,那么势不可挡却又带着一种轻柔的杀意。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可以将杀人的剑舞得像一首绝美的诗。“我要成绝世之名”的声音犹在耳畔,那是他入教的初心。

——立誓要成绝世之名的人,又怎会渴望什么“遗世独立”?

——若你当真“不喜教务束缚”,又怎会在平江时要我放权给你大刀阔斧革新天字门?

——若你这些年来真的深感疲累,为何早不请辞,偏偏在我让你寻琴、在他来到光明顶之后?

心头泛起微微的酸痛,他叫他的名字,嗓音低低的沙哑。

“昊阳,其实,你心里未说的话,我都明白。”

他没有反应,不言,不动,幽深的眸子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些事你不说、不代表我不懂。”

——爱与被爱,是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面临这一场抉择?

——爱是付出,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却往往求而不得;被爱是索取,肆无忌惮予取予求,却常常得而不甘。

——红尘俗世,这爱与被爱的迷局,你、我、他,无一人逃得过。

“是我太自私了,”他缓缓道来,唇角可见一丝自嘲的苦涩,“我要成事立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辅佐,我便装作一无所知,让你替我做了很多事。却从未替你想过、从未为你做过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合该换不回真心。”

他仍静静地看着,听着,不发一言。从初见的那一刻,他就是这样清冷淡漠,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离开,只因你是我最信任、最器重的人,在我心里,再找不出一个人可以接替你的位子。可是,今日我却不能留你,因为我不想再自私。这些日子以来,我经历了一些事,我开始明白世间所有的真心都不该被忽视、轻慢甚至亵渎、伤害。将心比心,我尚且不愿承受,为何还要让你承受?”

至此,沉默许久的他终于开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谁让你换不回真心?谁让你感到被忽视、轻慢、亵渎和伤害?”

他看着他,淡淡一笑:“你一定听得懂,你也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但是,无论他如何对我,我都已决定和他在一起。我不想对你许什么来世的承诺,全是废话,别说我不信,就算真有来世,我想、我还是会选择和他在一起。所以今日,我再不舍得你走、却只能放你走。因为我不想欠情债,我还不起。”

说完这番话,他再不开口,垂首看向桌面。这是一张罕见的好琴,色红而焦,抬手随意拨几下弦,奇声古韵,悠悠荡荡,仿佛从前代传来、现世才飘进耳里。

他等琴音止歇、室内重新归于寂静,才道:“你想多了,我要走,与任何人无关。我等你通知与谁交接。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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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逍房中传出的琴声,李寻欢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琴声乍响即止,虽只寥寥数音,也足以牵动他全部的心神。他很想立刻走过去,奈何房中络绎不绝,从清早开始接连不断全是来探望他的人。除了每日必到的韦一笑、琬琰与琳琅两姐妹,今日殷天正和殷野王、五散人、行舍、多杰等也都来了。庄铮进门一看屋里人头攒动,直笑:“右使这里真比议事大厅还热闹。”

好不容易等人都离去,天色已晚,他随意吃了几口铁传甲送来的饭食,一颗心全在对面房中。

推开门,步入花园。刚走到梅树旁,远远就见杨逍倚着廊柱在吹着什么,百转千回、无限心事般。他听得出那不是箫音,不免心念一动,提一口真气,施展轻功,飘然落在他的身后。

他未发觉,犹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他从他背后看过去,他口中吹的是一片树叶。花园中那些西域的奇花异树,有许多在寒冬仍绿意盎然。

近在咫尺的距离,鼻端萦绕的都是他的气息,情不自禁伸出双臂从后揽住他的腰,头轻抵在他肩上,阖上双眼,心内一声叹息。

——这些日子,我,真的想你。难道你,就不念着我吗?

感觉到他的环抱、他温热的躯体靠在背上,口中吹出的乐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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