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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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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昊阳与铁传甲回到集庆已是十日之后了,他首先去见的是李寻欢。当他听说庄铮已率军横渡长江、直奔淮安而去,当场变了脸色。

“太仓促了……”他的眉头紧锁,第一次如此明显地忧形于色,“天鹰旗全部留下准备水战,这部分缺失的兵力如何弥补?五行阵法对新兵而言有一定难度,这么短的时间很难熟练掌握。”

李寻欢拍拍他的肩,叹道:“其实我也不主张这么快就进行下一步行动,至少等你回来、一起商议后再决定。练兵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对北方的情况不如江南一带了解。但他自己非常坚持,向左使连续请战数次,说想乘胜进击、一鼓作气……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思,他一定是想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回来与你团聚。”

听到最后一句,他的耳畔蓦地响起钱塘江畔的临别之言——“假如我有命活着回来见你,我再也不会放开手了”——心头不由泛起丝丝疼痛、缕缕悲凉。

只是,兴师已定云霄志,报国何堪儿女情?

深吸一口气,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如常,反过来宽慰李寻欢道:“大哥也不必太忧心,他既决定这么做必有他一番道理,去都去了,多想也无益,我们还是谈宿州的事罢。”

“也好,”他点点头,“你耽搁了这许多时日,莫非事情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是有些复杂,”他面色凝重,缓缓道来,“以朱元璋的说法,唐洋与琬琰是在宿州城下不幸中敌军毒箭身亡,但我仔细看过他们的尸身,发现有几处疑点——首先中箭部位并非要害、不足以致命;其次百窍溃血,看情状像是及己之毒。可据我所知元军鲜少使用毒箭,就算用也是乌头毒,不会导致周身肌肤与七窍出血。最重要的是,及己是能通过外敷在伤口处下毒的。”

他知他博闻广识,对医理、毒物都有涉猎,这个结论暗合了自己此前的怀疑,却令心痛更甚。他的脸色开始泛白,双手紧握成拳,半晌才道:“你怀疑何人下毒?”

他直言道:“我怀疑朱元璋。但我没找到证据。”

他紧紧盯住他的双眼问道:“为何会怀疑他?理由?”

他一字字道:“其一,唐洋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是他,他在主将阵亡后指挥部队取得大胜、立下战功,如今又获得了正式任命;其二,我详细问过,攻打宿州时他们是兵分两路的,朱元璋跟随唐洋这一路,而冷谦是带另一路,所以唐洋、琬琰中箭时冷谦并不在现场,朱元璋是有机会做手脚的。”

他剑眉紧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就算朱元璋有心出人头地,可以向唐洋主动请缨或出谋划策,为何要冒险触犯教规、下毒杀人?而且琬琰又不妨碍他的青云路,为何要多害一条人命?同是教中手足兄弟,我还是不相信他仅仅为了一己私欲就狠心下此毒手。”

他听后即道:“大哥,我知你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所以我才赶去濠州希望查证一些事。我也觉得仅仅为了获得晋升就毒害主将有些牵强,我怀疑他与唐洋之间有一些旧怨。因为我在询问攻打濠州的方略战术时,有个叫徐达的副将无意中说了一句‘如果能按朱大哥的提议肯定更早拿下’,神情似替朱元璋抱不平,语气亦很不屑。故此我大胆推测朱元璋曾请缨过也献策过,但被唐洋拒绝了。也许还不止如此,唐洋可能还斥责过他甚至惩戒过他,导致他心生怨恨,不忿、不服、不甘交织在一起,才最终下了狠心。”

他眸光一闪,追问道:“为何这样推测?以唐洋的性情,不太会这样对待下属。”

他答道:“问题不在于唐洋,而在于朱元璋,这个人城府极深,诡计多端,从他指挥攻打宿州就可看出,他信奉‘兵不厌诈’,能用计谋决不硬拼,为取胜不择一切手段。而凭我对唐洋的了解,他为人正直、心性纯良,虽有智慧但不屑于阴谋诡计,与朱元璋会有很大分歧。我去濠州本想打探一些有关二人关系的线索,可惜朱元璋滴水不漏,而且很会笼络人心,无论在军中或民间威望都很高,我没能查到可以直接指证他的任何证据。”

他略一沉吟,又问道:“假使按你的推测,那琬琰呢?朱元璋为何要杀她?”

他轻叹一声:“据冷谦与朱元璋所说,琬琰对唐洋有情,送粮到濠州后不肯离开、一路陪他前去宿州。我想是因为琬琰善用毒也会解毒,二人又形影不离,朱元璋若有图谋毒害唐洋后取而代之,则琬琰是他必须一并除掉的,否则他下毒极有可能被识穿,也能被化解。”

他听后再次陷入沉默,慢慢拧开酒囊,喝了一口,再喝一口……苦酒入喉,灼痛了五脏六腑,可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的却是森寒的冷意。出师未捷身先死,却不是死在沙场敌人的明刀明枪之下,竟是来自于背后同僚的暗箭阴毒,怎不令人悲愤痛惜?

“看过尸体后是否将他们重新葬好?”他的嗓音喑哑,带着悲声。

“放心,我也替你和左使祭拜过。”他说完略停了停,忽问道,“现在没有证据,一切只是推测,你是不是不信我?”

“不,”他摇摇头,抬眸看他,眼中精芒闪动,“你的推测跟我想的是一样的。”

他立刻问:“那大哥打算怎么做?”

“什么也不能做,”他放下酒囊,悲伤并未令他失去冷静,“正如你所说,一切只是推测,我们无法处置他;而他又确有领兵才干,又受拥戴,目前教中也没人比他更适合担任淮北军的主将。眼下我们只能不动声色继续用他,但需仔细提防,勤加观察,假以时日对此人有更多的了解后,也许更易做出评断。”

“我也这样想,”他点头,又补充道,“不过希望大哥还是找机会对左使说明此事。”

“嗯,放心,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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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寻欢为唐洋、琬琰设了灵堂祭奠,并向全军通报了这一消息,当然死因仍是按朱元璋的说辞是中毒箭身亡,借此激发军中将士们的斗志、将悲愤化为报仇雪恨的动力。一时间,袁州、颍州、嶄州、万州各地捷报频传,家仇国恨叠加令全军上下迸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连败元军,神勇无敌,所向披靡,威震天下。

十月初一,杨逍于集庆建立政权,称“明王”,国号“宋”,改元“天佑”,自此正式与元廷南北对峙、分庭抗礼。消息传开,各地一些起义在先却因力量薄弱、未成气候的小型武装纷纷赶来投靠,越来越多的武林豪杰与平民百姓亦倾心归附。明教兵力激增,逼近百万;明王号令到处,无不凛遵。

看似如日方中的局面并未令李寻欢感到多少兴奋与喜悦,相反,他心底始终有种隐隐的担忧徘徊不去。他很想找杨逍好好谈谈,可一连数日,杨逍都与方昊阳、殷天正、殷野王等人在一起商议军机,指挥前线战事,废寝忘食,通宵达旦,一直不得机会。

这一晚,他依旧心事重重,便想找点事情做。无意间看到书架上那本《明教流传中土记》,翻开一看,杨逍著述的最后一页还停留在十七年前阳顶天教主失踪。心念一动,坐到灯下开始研墨,想替他续写下去,尤其今朝这一番前所未有的千秋霸业,必是要好好记录在卷的。

可尚未开始动笔,房门已被推开,杨逍回来了。

“在做什么?”他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笑问。

他却有些意外,近来鲜少见过他这么早回房,不禁反问道:“怎么今日不忙?”

他在他的额角处印下一吻,笑道:“再忙也不能总冷落你,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陪你了,没生我气罢?”

“难道我在你心里是这般小气和不可理喻的么?”他无奈地叹一口气。

他哈哈一笑,紧挨在他身旁坐下,解释道:“当然不是,是我怕你闷坏了,你又没把琴带来。喏,这个给你。”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支通体碧绿、雕刻精致的竹笛来。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还会吹笛子,可惜一直没机会见识一下。不知今晚是否有幸聆听一次仙乐?”他含笑望着他,眼底满是柔情。

他接过,细细把玩观看,一边问道:“你从何处寻来的?”

“离开杭州前特意去买的。早听说过杭州的笛子天下无双,就想买来送你,省得你没有琴弹会寂寞。”

他一听也笑了:“我有酒就好,你又不是不知。再说既是早买了,为何今日才给我?”

“前些日子不得闲,忙忙乱乱太多事,给你怕是也没时间吹罢。”他说着伸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几日见你有些郁郁寡欢,是不是还在为唐洋和琬琰难过?我也不知该怎么开解你,又怕你‘借酒浇愁愁更愁’,就想把它送给你,希望能让你开心一点。”

四目相对,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原来不管你如何称王称霸,不管你心中装着多少天下事,仍不忘关注我的喜怒哀乐。

“你想听什么曲子?”他将竹笛横在唇边,眼波流转。

“从军玉门道,逐虏金微山。笛奏梅花曲,刀开明月环。鼓声鸣海上,兵气拥云间。愿斩单于首,长驱静铁关。”他漫声吟诵,对他笑道,“就《梅花落》罢,最是应景。”

话音甫落,就听笛声袅袅而起,平静舒缓,仿似初冬清风微拂,朵朵梅花在风中含苞待放,暗香浮动。他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好”,却听乐音一转,悠扬飘荡,绵延回响,正如漫天飞雪舞苍穹,红梅傲雪凌寒竞相绽放。他正听得入神,笛声再起变化,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激越与婉转相应,清亮与柔和并存,赫然便是冬去春来,红梅已有绿芽相伴,犹带冰凌的潺潺溪水中绮叠着花影、叶影、树影、光影,铺陈出一幅生意盎然的灵动画卷。

他按捺着直到一曲终了,才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慨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你分明就是天宫中擅乐的仙人,怎地偏偏要思凡下界呢?这人间恰逢乱世,山河破碎,英雄泣血,我倒宁愿你仍留在天界,远离沙场战乱,每日饮酒奏乐、笑看云卷云舒……”

“可天界没有你。”他微笑着打断了他,靠在他肩头轻声问,“怎地今日忽然这般感慨?是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别瞎想,”他紧了紧揽住他肩膀的手,“庄铮已经拿下淮安了,朱元璋也攻下了徐州,都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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