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 / 2)
南方的雪总是下得温吞,触到指尖便融成了水,钟意竹伸手接了会儿落雪,有些想象不出裴穆口中所说的冬日边关大雪纷飞的场景。
昨晚落了雪,裴穆今天一早就进了山。
这场积蓄了好几天的雪下得有些久,从昨晚下到现在,却也不过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山间林中倒是被染上了白茫茫一片,是难得的好景致。
钟意竹捏了个雪团丢远,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对着手哈了哈气,便回到了堂屋炉火边。
今日王平安夫夫没来,他们前些时日做的木盒也够这个月用了,两人便去忙家里的事了。
孙芸娘在窗边见亮的地方做绣活,想到竹哥儿之前跟她说的事,仍有些心神不宁。
“竹哥儿,你当真想好了,要跟着裴穆一起去曲州府?”
钟意竹应了一声:“别担心娘亲,曲州府路途不远,来回一个月便也够了,只是要辛苦娘亲替我出摊。”
孙芸娘自然不是担心这个:“卖卖东西有什么辛苦?何况你还请了容哥儿他们帮忙,”孙芸娘叹了口气,“跑商那是多辛苦的事,你怎么就要跟着去呢……”
钟意竹今日穿了他生辰时孙芸娘给他做的那身衣裳,一张脸明媚漂亮,看着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哥儿,却偏要往那男人扎堆、风餐露宿的地方去,叫她怎么能放下心?
钟意竹搬着小板凳凑近了些,帮她整理绣线,孙芸娘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也说不出什么激烈反对的话,她家小哥儿向来是最知道分寸的,她知道钟意竹不会是胡闹贪玩。
钟意竹缓缓开口:“娘亲,那些香料摊老板看我是个小哥儿做生意,最开始都不愿意搭理我,后头被刘家香铺威胁不准卖香料给我,他们虽然是被威胁的一方,可他们也顺水推舟地跟着拿乔,想要我们求他们,我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只是这样,那让裴穆一个人去就够了,可钟意竹说:“我不怕吃苦的娘亲,我想去曲州府看看,那里的香料好,说不定制香也制得好,我要去看看的。”
孙芸娘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小哥儿生机勃勃跃跃欲试的眼眸,她依旧难掩担忧,可小哥儿已经被困住太久,她又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总归有裴穆看顾着,裴穆身手好,又拿小哥儿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这也多少让她能安下一点心。
孙芸娘咽下原本要说的话:“知道了,去吧,去看了回来讲给娘听,让娘也长长见识。”
钟意竹伸手抓住娘亲的一点衣角:“等我们赚了银钱,也带娘亲亲自去看。”
孙芸娘弯了弯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娘等着。”
……
山里头温度低,雪化得慢,因此堆积起来的雪要比山下厚一些。
不过裴穆上山太多次,已经对山里很熟,因此走得并不艰难。
他带了弓箭和砍刀防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这次进山并不是为了打猎。
裴穆从前有一次伤重,在医药院度过了一段时间,苦水城的军医年纪不大,医术却不错,别人都是往富贵地方跑,他却往苦水城里扎,一扎就是好几年。
可就算医术再好,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一个比一个惨,他能救回来一些,更多却是回天乏术。
裴穆是少有的重伤濒死又被救回来的人,姜回对裴穆重伤恢复的速度很是惊叹,也对他多了几分兴趣,医药院常年人手不够,打起仗来更是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瓣来用,救命之恩在前,裴穆稍微好些就开始帮着姜回干活。
裴穆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药草,也是在那段短暂的时日里被姜回指点着记下了一星半点的字。
姜回的医书很多,不打仗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都钻进医书里,裴穆沉默少言,他却是话多得找不到人说,时常拉着裴穆絮絮叨叨一些没人听得懂的东西,偶尔也说些人话。
裴穆从他那听说了很多没见过的珍贵药草,包括眼前这丛雪满头。
春日发芽,落雪成熟,半月凋零,是延年益寿的大补之物。
不过因为只能长在深山,未成熟时易被野兽啃食,成熟后又很快凋零,因此极难寻得,价格昂贵。
姜回医书上的图画得详尽,因此裴穆在第一次看到时便认了出来,那时还是夏日,按照姜回的说法,这药草能活到冬日的可能太小了,那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捕的猎物已经完全够他花销,因此他也没太放在心上,这处野物众多,山里又不止他一个猎户,他也不可能把这里圈起来。
后头他便这件事扔在了脑后,直到上回从容成县回来,他进山时想起这一茬,没抱希望地过来看了一眼,却颇为惊奇地发现这处竟没受到什么损坏。
于是他便多了一些期盼,也更加深了之前一闪而过的某些想法。
他想做香料生意并不是头脑发热。
竹哥儿摆摊或是开香品铺子都需要稳定的香料来源,他们不能在这上头受制于人,而且根据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只要能打开销路,这门生意是有赚头的。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他不能用小哥儿开店的本钱去试。
他想的是哪怕这次进货少一点,这样就算卖不掉他们的摊铺也能吃下,顶多亏掉跟着商队往返住宿吃饭的银钱,他手头的钱攒一攒也足够支付这一部分,就算他要投入更多,那也不能是用竹哥儿的钱去冒险。
裴穆拨开积雪,眉眼松了松。
老天爷似乎真的又眷顾了他一回。
成熟的雪满头像是也染上了霜色,灰扑扑的其貌不扬,只有叶片长得有些奇特。
这一小丛雪满头就这么奇迹般地存活到了现在。
地上的土冻得很硬,裴穆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这一小丛草药挖出来,完好的总共十二株,被啃食掉部分的他也挖出来了,其他损坏得厉害的就没有管。
裴穆拍了拍手站起来,把布袋细致地放到了背篓里,他看了眼天色,加快脚步往山下赶去。
“雪满头晾干后可整株入药,但需要极为精细的炮制手法。”
裴穆自然是不会炮制的,他必须尽快把这新鲜的药材出手,越新鲜炮制出来的效果就越好。
他匆匆回家报了平安,就放下弓箭砍刀连忙赶往松云县城。
卖的是贵价药材,裴穆自然是直奔城里最大的药堂。
临近打烊的时辰,药堂的学徒和伙计都在忙着收拾药柜擦洗地板,裴穆拿着布袋进门说要卖药,只有一个脸嫩的小学徒搭理他。
小学徒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手里拿着布斤抬头看他:“你要卖什么药材?新采摘的还是炮制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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