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2)
这场雨果然到了晚上便停了,第二天放了晴,裴穆去找了车来装货,原先的两车香料是用木箱子装的,如今换了麻袋不占地方,一车也能勉强装下。
跟陈福生道了别,钟意竹欢欢喜喜地和裴穆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容成县回到柳山村,坐牛车也坐了两个多时辰。
这样一大车东西自然不可能不引起村里人的主意,钟意竹和裴穆都商量好了说法,可他们进了村,一路上竟也没碰到几个人。
孙芸娘住在山脚小院里帮他们看家,听见门响出来看,见两人顺利买回这么多货物,脸上也带了喜意。
等他们卸了香料,给了钱送车夫离开,听了孙芸娘说,才算知道村里人少的原因——
自从裴金定亲出了岔子,裴家就时常吵闹,之前裴穆受伤,裴家人试图跑去气死裴穆占他家产,更是闹得村里人尽皆知。
那日田氏和裴松满身污秽地从山脚下回来,尤其是田氏摔得扬着个下巴,看着滑稽至极,引得村里人嘲笑了好多天。
有了这一遭,裴松受人耻笑不说,木工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之前他和裴穆撇得清着,裴穆的煞星名头没影响到他半分,如今那煞星名号落到他头上,虽然是钟意竹随口一说,也架不住有人愿意信。
村里人请木匠做活最多的无非就是嫁娶或是搬家,都是喜庆的事,村里人把裴家旧事翻出来,说裴松接连死爹死媳妇,就算不是煞星也不吉利,于是这些人家便转而去旁的村子找了木匠,气得裴松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
周围的几个村子都和村里有姻亲,这种闲话向来传得快,裴松很快不仅丢掉了村里的大部分生意,旁的村请他去做活的也寥寥无几,甚至还有一家在他做完床送去时撒泼耍赖死活不要的。
不要就算了,还指着裴松鼻子说他不吉利,让他退定金,裴松当即便把床砍烂了扔到那家门口,说要退定金门都没有。
那家人也不是善茬,本来是想用这个事情白嫖一张床回来用,谁料裴松不吃这一套,见定金拿不回来床也没了,索性到处宣扬起裴家的事迹来。
这样一来裴松便更难接活了。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裴松还不到四十,远不到能好好歇着颐养天年的年纪,底下的裴金也撑不起事,尤其是近日来裴金的表现,让他已是下定决心要多给自己存些养老银子了。
他知道周围村子木匠的价格,之前他是略高于他们的,因为他手艺好,即使这样愿意请他做活的人也很多,如今他直接放出消息去把自己的价格降得比其他木匠还低,也是实在没有旁的办法。
这样一来,裴松这边总算能接到新活了,他忙着埋头苦干,殊不知裴金对他的怨恨已经越积越深。
裴金在这段时间内逐渐认清,在爹还能自己接活的时候,爹就不会真的把手艺传给他,所以在大家因为往事不愿意找爹干活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起过他,没有谁把他当成木匠,“裴木匠”只有他爹一个。
他娶不到喜欢的姑娘,甚至也娶不到任何一个姑娘或是小哥儿,因为这些都要爹点头同意,而他分不了家,也不会有好人家的姑娘小哥儿愿意嫁给他。
虽然田氏一直哄他说会好好劝裴松,但是他往前看去却觉得哪里都是黑的,他看不到一点出路。
裴松干活的时候还是会叫裴金去打下手,这是裴金做惯了的,裴松这些日子过得不顺,干活时也挑剔许多,他从前对裴金这个儿子总体还算不错,最近也没了耐心,时不时便发个火。
这日他同往日一般,起床吃了早饭后便叫裴金过来帮忙,有个柜子快要交工,他前几天做床雕花废了时间,如今且得快些赶工。
裴松向来是把打磨和敲凿这些不用什么手艺的力气活交给裴金的,如今也是,他看裴金在旁边凿个孔都半天不得其法,又骂了句“笨”,接着使唤道:“过来,帮我把这个敲进去。”
裴金动作顿了顿,起身走过去拿起锤子,裴松皱眉盯着手里的榫卯,比对到合适的位置,用手把着,头也没抬地叮嘱:“眼睛仔细着点,敲到我的手仔细你的皮。”
因此他便没能注意,裴金举得比需要的位置高得多的手臂。
“砰——”
裴松的惨叫声惊飞了屋檐上的雀儿。
裴金一锤子把裴松的右手砸了个稀巴烂。
闻声赶来的裴水一看木桩上裴松血肉模糊的手就被吓晕了过去,还是田氏强撑着叫人,左邻右舍这才赶过来。
裴松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却在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找大夫送医馆时对着裴金吼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的!我要告官把这个逆子送去坐牢,逆子!”
旁人全都被他这个说法惊得目瞪口呆,去请村医的,找牛车的,很快便把这个消息散了出去。
大半个村子都去裴家看了这场热闹。
裴木匠那可是靠手吃饭的,如今手却废了,听说骨头都碎了,啧啧……村里人说起来都牙酸,听闻老黄头去看了都直让把底下的桩子也一起抬着送去医馆,根本不敢动手去把那糊成一团的血肉从桩子上取下来,或者说也取不下来。
裴松的手自是废了,仁济馆的大夫费了大力气才帮他保住了两根手指,两根没有砸得那么碎的手指,只是就算能恢复,大概也是歪曲变形的。
裴松几乎丢了大半条命在医馆,等他从医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请了村长和族老过来要把裴金赶出去,却被田氏一把拦住了。
“当家的,你都手这样了还怎么接活?以后咱们不都得仰仗金儿?”田氏哭哭啼啼地在他床边替裴金辩白,“你许是记错了,金儿怎么会故意伤你?你是他爹啊,他傻了么故意砸你,你也说金儿笨手笨脚的,他只是看晃了眼啊……”
裴松感受着伤口处仍然钻心的痛,看着被布条缠裹着已然是废了的右手,听田氏这么说,一口气梗在胸口,又晕了过去。
裴家又是好一阵兵荒马乱。
到最后赶走裴金的事自然是不了了之,裴炎还小指望不上,裴松这回进医馆花了一大笔银钱,他这样子赚不到钱,能指望上的也只有裴金,再说普通人家一般分了家两老也是跟着长子,他们和裴穆断了亲,长子便不容置疑地只剩下裴金。
裴松从镇上回来没几天,裴金就到镇上牙行买了个家里遭灾被卖过来的姑娘回家,也没办酒席,就这么算作娶了媳妇。
裴家的热闹到这里才算告一段落。
彼时山林里的树叶已经全部掉光,冬日的寒流来得格外迅猛,裴穆在屋子里放了炉子不间断地烧柴,这才让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一些,坐着不动也不至于被冻僵。
这些消息是陈小容带来的,在一旁做木盒的裴穆听了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手上的动作更是没有一点停顿。
送走陈小容后,钟意竹走到了裴穆身边蹲下,专心致志地看他雕花。
裴穆看了他一眼:“想看就去拿个小板凳坐着,待会儿蹲久了腿麻。”
钟意竹搬了个板凳过来,裴穆已经动作很熟练地在盒子侧边雕了一丛竹子——那是他们家香品的标志,每一种都有。
钟意竹没问裴穆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木工手艺,他只是接过盒子左右看了看,才放回旁边的架子上,撑着下巴道:“让你做这个真是屈才。”
他用的木盒做工简单,其实找人大量定做就行,只是目前他们情况特殊,不好大张旗鼓,裴穆就全部都包揽下来了。
裴穆嘴角翘了翘:“尽说好听话哄我。”
钟意竹不满地辩驳:“明明就是,你比裴金手艺好多了,你打的床睡着可舒服了,书桌架子也很稳固,裴金跟着打了那么久下手连自己接活都做不到,你就是聪明,他们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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