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1 / 2)
殷玉将混元钟收好,又与前来的炼器宗一行人交谈了几个时辰,才倦乏地回到法阵外。
此地空余展开的藤榻,半张被褥垂地,而本该等在外头的人不见踪影。殷玉想了想,也径直入内,果然不见丹不为周遭有连舒与另一人影子,顿时了然。
便也不急着找他们二人,只抬眉看着匍匐在地的“女子”。
彼时眉眼含着巨大不安的“荀妙云”跟在丹不为身后伏首帖耳,除了活命,更是为了眼前这般“狼狈”的好处。
丹不为痛得满地打滚,喉咙里的哀嚎已被僵硬似铁的肌肉挤得零零碎碎,齿缝渗血,沿着开裂的唇缝滚了下来。
狰狞的五官在数次跌滚中显得毛骨悚然,掌心因为欲寻求一处支点而被石块尖利的棱角划伤,“荀妙云”疼得满头大汗,十指在身上乱挠乱抓,似要将外头罩着的这层皮肉全抓扯下来,比起之前的“丹心”竟显得还要痛苦三分。
“……失了肉身的丹不为还颇有闲情逸致,随手抓了我来取乐。”荀妙云不知何时出现在殷玉身后,面无波动地看着地上的“自己”,“他说我乃他座下第一位弟子,这些日子见我忠心为他,又老实本分,便亲自替我炼制无垢丹。当年的我也是愚蠢,丹不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觉着自己身无长物,哪里用他费心算计。”
荀妙云轻声,说到最后声音也难有起伏:“他炼制的丹药我共需吃上七七四十九日,一粒就能痛上十个时辰,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殷玉叹息:“怪不得你,他能骗得丹壶失了两位弟子还浑然不知,那时的你还只一介凡人,哪里能窥见端倪。”
荀妙云勉强笑了笑:“这种抽筋剥皮、仿若魂魄都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痛楚我整整忍了二十日,可就在第二十一日,妖族找上使来。”
她不欲细讲妖族杀来时自己有多么惊惶,到此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曾有过一次……机会。妖族打上来,仓促间我与丹不为被冲散,那些妖族要抓丹不为,哪里会在意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人,是以不给我半个眼神径直朝着丹不为逃命的方向追去,我才得以苟活。”
荀妙云十指绷紧,声音也微微发抖:“那是我此生唯一摆脱他操控的机会,可我没能抓紧。”
殷玉恻然:“你也追上去了。”
“对,眼前这样的痛苦我已咬牙忍下一半,又怎会甘心就此结束,所以我杵着根树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到这,她兀地笑了声,笑音短促又难掩自嘲:“所以往后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自找的……”
“我以为自己遭受的苦难不过是修炼途中最不值一提的考验,洗髓最为简单,日后还有令修士九死一生的雷劫,若是这都忍不下来,那怎能行。我就怀着这样的念头翻山越岭,吃尽了苦头,丢了半条命才堪堪追上被妖族所擒的丹不为。”
彼时她还是凡夫俗子,没能铸成一身的铜皮铁骨,吃了快一月的苦头身子更是虚弱不支,就这样,她竟也坚持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更信了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丹药的厉害。
如今回头看去,真是处处可悲可笑。
荀妙云笑着笑着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陡然阔步朝前,到了殷玉跟前不发一言便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的重音落在耳侧。
殷玉面色微动,却未阻止,只温声启唇:“我不会救你。”
不是不能,是不会。
她的过去纵然儿人怜悯,可间接死在她手中的弟子又何其无辜,殷玉作为巽衍宗初代宗主,不会因为她的两三句就将血仇轻轻放下。
“弟子……知晓。”荀妙云直直仰头望着身前之人,泪水盈襟。
殷玉也不去纠正她话里的自称,只问她:“那你跪在我面前,所求何事?”
“弟子心知犯下这等大错没有被宽恕的可能。”荀妙云结结实实叩首,“用这条命去赎罪也本该如此,只求真人能将弟子尸骨葬于江泉镇平洞村,若尸骨不能存,骨灰、旧物皆可。”
荀妙云再度仰头,红着一双眼睛,声音嘶哑,哽咽不止:“真人,外面太苦了,弟子想家,就……仅此而已……”
“……”
殷玉长长叹息:“好。”
荀妙云头颅重重触地,声泪俱下:“……多谢、多谢。”
*
寒意日甚一日,盐粒似的雪触肤即融,可架不住时间久,一夜后竟也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
十一月末,仙门邪胎尽除。
幻阵中,丹不为最后是以自己的身份消亡。
当他藏于药骨中的残魂被声势浩大的天雷引动,吸干“荀妙云”顺利借她肉身夺取天狐的一缕残魂后,正心潮澎湃之际,幻阵内外的全部记忆瞬间回灌!
骇人的记忆似狠狠一巴掌,将自立虚空之人如拍一只苍蝇般无情拍落在地。
“不——!”丹不为狼狈跪伏,捧着头脊背紧绷,起先喃喃自语,可不久后却歇斯底里狂笑不止,状如疯魔胡乱重捶自己的头颅,“假的!这亦是假的!!”
须臾后便跌撞着往断崖而去。
又两日,荀妙云亦再无气息。
巽衍宗飞鸟绝迹,人声也不比从前。
周普仁枯立空中,脚下寒风盘踞,他抬眼看着空旷不少的群山与多出一片的墓冢,沉痛地长吁一声。
丹堂内,魏清摸了摸平坦下去的小腹,有些出神地看着屋檐上堆叠的白雪,问一旁的罗遇:“往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罗遇手上动作不停,提笔下落,将自己从丹不为那得来的炼丹所获写于纸上。闻言,他虚咳了咳,才道:“若侥幸还能继续苟活,便下山、归家,我也许久没有回去看看了。”
魏清静默良久:“挺好。”
远远地,他已察觉自家兄长的气息,于是搓了搓面皮,迈步而去,朗声:“挺好!有家可归也是幸事一件!”
“魏清!”魏逊沉着脸,双脚还未触地,呵斥声就呼啸而来,“经此种种你还敢敷衍了事,规定的剑法才练了五十遍就敢逃到这来!我看你真是找打!”
“兄长、兄长我只是——只是——”魏清一改适才的忧郁,连连赔不是,“是罗遇!罗遇要下山,我提早送送罢了!我有正当理百——”
魏逊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往头也不抬的罗遇看了眼,气息更是粗沉:“废话少说,随我回去!”
“诶、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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