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夜谈(2 / 2)
闯王是看客,更是强盗,他只管将这身子拆骨剥皮,取走他想要的。至于死活,与他何干?”
一番话,说得满室鸦雀无声。
王熙凤素日里的那份泼辣笑意也收敛了,凤眼微眯,神色凝重。
湘云叹口气喃喃自语:“我懂了……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不是不明白。只是在他们眼中,「巢」是大家的,「卵」却是自家的。
只要刀一日不架在自己颈上,谁也不信那巢当真会覆。他们心里算计的,无非是如何在那巢倾之时,自家能比旁人多叼走一根稻草。”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王熙凤接了话,叹了口气,有点看透人心的凉薄。
“真到了那一日,闯王入京,把他们搜刮个底朝天,再打个半死。回头换了新主子,譬如关外那位虎视眈眈的多尔衮,再给他们一官半职,赏几两碎银,你们猜怎么着?”
“他们会磕头谢恩,感恩戴德,觉着新主子的日子,竟比前朝还好过些。人心之鄙贱,莫过于此。
你把他从云端锦绣里拉将下来,他要寻死觅活;可你再把他从冰窟雪地里捞出来,给他一件破棉袄,他便觉着是天大的恩赐了。”
这诛心之论,让湘云生生打了个寒噤。
黛玉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色如墨,那隐隐的蒸汽机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为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敲响的丧钟。
“所以,指望从这群藤蔓身上汲取养分,来救这棵枯树,已是痴人说梦。”
“要想活,就不能再指望这棵树本身。我们得在它旁边,造一个全新的东西出来。一个不依赖这些藤蔓,也能自己生根、发芽、汲取力量的东西。”
那蒸汽机声,好似在应和着她的话,敲打着深宫的静夜。
湘云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忽地回头,眼中尚有迷茫。
“凤姐姐方才说「破而后立」,可这套法子,不是局中人能使的。皇上身在局中,动的都是自家骨头。想靠「抄没」起家,那是说书人嘴里哄人的捷径,哪里是朝堂上走得通的路?”
王熙凤挑了挑眉,接口道:“话本子里那些个天降的明主,一登基便拍案而起:先抄了张家李家,军费便有了。只怕他不知,这张家李家,正是明日要给他上折子、替他挡明枪、为他喝暗彩的那几张脸。都抄干净了,你还拿什么号令天下?对着空空荡荡的朝堂,做个孤家寡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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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只几枝白蜡,火焰在烛台上轻轻跳动,将四位女子的面容,轻轻照得忽明忽暗。
她们的影子,被这跳荡的烛光投在背后的描金云龙屏风上,与那屏风上的龙影纠缠一处,欲飞欲潜。
殿外朔风呼啸,殿内却暖炉温热,一壶茶在炉上咕嘟着水泡,茶香清幽,一片与世隔绝的虚假安宁。
这安宁,薄如蝉翼,一捅就破。
“依我说,当今万岁爷的心肠,忒是善了些!若是换了太祖爷在此,管他什么清流文官,什么世袭勋贵……但凡挡了道的,只一柄刀杀将过去,天下早就海晏河清了!”
开口的是湘云。她素性爽直,言语间总颇有些少年人的英气。
此刻她手里正转着一枚小巧的铜手炉,语气里的快意,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沉忧虑。
凤姐这才放下茶盏:“云妹妹这话,恕我不能苟同。太祖爷的刀,是用来砍他亲手栽下的树长的歪枝,砍了,树身反倒愈发挺拔。
如今这棵大树呢?根都快烂空了,你再拿利斧去劈那主干,只怕还没等歪枝落下,整棵树便轰然倒地了。”
黛玉叹气道:“凤姐姐说到了根子上。只是还有一层。你们想,太祖爷的刀,为何人人畏惧?因那把刀,既是皇权,又是「规矩」本身。”
她略作停顿,看着湘云与凤姐秀美的脸,心下叹息。
“这天下,是太祖爷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文武百官的身家性命,皆是他所赐。他要拿回去,谁敢说半个「不」字?
那叫「天经地义」。可如今的万岁爷,他承继的,不过是那把龙椅罢了。那椅子是权力的名头,却不是权力本身。”
这番话,倒是让王熙凤都微微眯了眯眼。她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林家妹妹,那单薄的身体里住着的,竟不似闺阁少女的柔弱,约莫却是一个洞悉世事的百年老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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