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死者的体面(1 / 3)
天刚亮,窗外就传来楼下早点摊翻煎饼的声音。
何志诚醒得早,习惯了。做这一行的人,作息被死者安排,而不是时钟。
厨房里传来母亲轻手轻脚倒水的动静,他没出声,穿衣洗漱后背上画板包,照例带了一张素描纸。
殡仪馆在锈城郊边,路远,风重,早上七点不到,空气就裹着一股潮湿的寒气。
公交站冷清,何志诚手插在风衣兜里,转身走进旁边的小面店,点了碗牛肉面,少葱少辣,老板娘没多问,他也没多说。
馆里今天安排了一场小型告别式。
是昨天深夜抢救无效的病人,家属情绪失控,从院里直接转来,连手续都没补全。
何志诚换好工作服,站在化妆室门口,听见走廊里争执声一阵高过一阵。
“人怎么就没了?”
“我们要求尸检,我们要求追责!”
“谁让你们私自运送的?”
他看了一眼排班表,确认今天是他值前处理。然后戴上口罩,推门进去。
亡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眼睛还没完全闭上,睫毛上有一小撮粘着没擦干的泪痕。脸色已经开始泛白,但体温还未完全冷透。
化妆室的灯是白炽光,天花板旧了,有一块角落微微发黑。
他习惯性地开灯、洗手、消毒,动作一气呵成。
门外吵闹继续,工作人员在安抚,馆长来了,前台被拍得咣咣响,警察接到了报警,外围已经有媒体赶来。
“你们是不是跟医院串通了?故意转移尸体,不让我们看人最后一眼!”
“我姐姐不是病死的,她是被耽误死的!”
有人在拍视频,话说得冲,一句接一句地往网上发。
他没理。已经好几年了,何志诚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但还是,好烦。
死者的头发在冷气里轻轻晃着,何志诚用温水打湿纱布,擦去鼻翼边残留的淡痕,又细致地把嘴角拉平,做出一个闭合安静的形状。
“何老师,外头来了记者,要不要躲一会?”
同事张婷从门缝探进来,低声问。
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去把门锁上。”
门锁落下那一刻,外头的声响瞬间被隔绝。
他继续作业,拉平亡者的衣领,用粉刷轻扫颧骨。那是个劳累了一辈子的女人,眉心有一小道常年皱纹,用再细的遮瑕也盖不掉。
他没强遮,顺着褶纹上了点淡粉,让脸看起来像在安睡。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抽出来看,是消息推送。
【本地女子深夜抢救无效家属情绪激动,疑似医疗纠纷引发冲突,死者遗体现已送往殡仪馆。】
新闻配图,是馆门口那块熟悉的黑色石碑,旁边是被拉开的警戒线。
他把手机关了,放进抽屉。
馆外的阳光从窗格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皮肤白,动作却极稳。
“抱歉了。”
他低声说。
“什么?”
另一位新来的年轻同事小陈探头进来,啧了一声:“你这手是真稳,我画个眼线都能晃出狗腿来。”
“慢点就行。”何志诚没抬头。
“哪儿有时间慢啊。”小陈抱怨着走出去,“现在连死都得讲效率。”
何志诚笑了笑,把画笔搁下,起身擦了擦逝者的额角。
他拿起细刷,从眉尾开始一点点描填。
他曾在大学学画人体素描,老师说:“你要爱这皮肤下的骨骼线条。”可他毕业后画得最多的,却是死亡。
汗珠从何志诚额角滑落,他没停,直到全部程序完成。
站起来时,他轻轻抖了抖制服袖口,抬手抚过逝者的发际线,手指悬停片刻。
“可以带他去冷藏室了。”他对助手低声说。
那一刻何志诚眼神安静,脸上没什么特别情绪,像早已习惯了的样子。
可当门被推开、逝者被缓缓推走时,他还是下意识地轻声念了一句:
“走好。”
锈城的街道像被晒干的鱼肚白,空气里是混着粉尘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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