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招隐士》（1 / 2）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1］。

山气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曾波［2］。

猨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3］。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4］。

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5］。

【注释】

［1］桂树：南方的嘉木，冬夏常青。偃蹇：屈曲之貌。缭：纠缠。

［2］（longzong）：云气蓊蓊郁郁之貌。嵯峨：高耸之貌。崭岩：险峻之貌。曾波：层波，水流之迅速踊跃之貌。

［3］狖：黑猿。嗥：咆哮。淹留：逗留。

［4］王孙：此处之王孙，颇有意味。一方面，刘安恰恰为刘邦之孙；另一方面，当时为秦汉年间，早年六国的旧贵族、秦末起义中自立的王族都在汉代留下诸多“王孙”，他们中有不少因为失国而成为隐士。王夫之在《楚辞通释》中说：“王孙，隐士也，秦汉以上，士皆王侯之裔，故称王孙。”所以，此处王孙当指隐士。

［5］不自聊：百无聊赖之貌。

【段意】

第一段描写山中景况，桂树缭绕，山气葱茏，溪水波涌，景色佳胜，因而王孙游兮不归，但在山中居住日久，未免过于冷清，百无聊赖。其观察角度，来自王孙自己。

坱兮轧，山曲岪，心淹留兮恫慌忽［1］。

罔兮沕，憭兮栗，虎豹岤，丛薄深林兮人上慄［2］。

嵚岑碕兮，碅磳磈磈［3］。

树轮相纠兮，林木茇骫［4］。

青莎杂树兮，苹草靃靡［5］。

白鹿麏麚兮，或腾或倚［6］。

状皃崯崯兮峨峨，凄凄兮漇漇［7］。

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8］。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9］。

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10］。

【注释】

［1］坱（yǎng）兮轧：山中云气弥漫之貌。曲岪：曲折盘桓。恫：原作“洞”，据洪兴祖《楚辞补注》改，恐惧貌。慌忽：犹如恍惚。

［2］罔兮沕：恍惚、迷惘之貌。憭兮栗：凄凉。岤：洞穴，此处用作动词；闻一多《楚辞校补》认为是“突”之误，可从。丛薄：草木丛生的地方。上慄：攀登而感到战栗。

［3］嵚岑（qincén）、碕（qiyi）、碅磳（junzēng）、磈磈（wěiwěi）：皆是形容山石高耸险峻之貌。

［4］树轮：树的干枝。纠：缠绕屈曲。茇骫（báwěi）：树木枝叶繁盛盘曲之貌。

［5］莎：莎草。靃靡（huomi）：形容草柔软之貌。

［6］麏麚（junjiā）：皆是鹿，前者或为獐，后者为牡鹿。腾：奔腾跳跃。倚：驻足停留。

［7］皃（mào）：貌的本字。崯崯（yin）、峨峨：形容鹿角高耸之貌。凄凄、漇漇：形容鹿的毛色润滑之貌。

［8］慕类：羡慕同类。悲：悲伤的鸣叫。

［9］骇：惊骇。亡：失去。曹：同类，这里指同伴失散。

［10］这一句，是回应上文“王孙游兮不归”。

【段意】

第二段对山中景物之描写，加入了阴森恐怖的氛围。豺狼虎豹出没，令群兽惊骇，对人来说，环境更为险恶，所以，王孙应该脱离山中险境，回归人世。其观察角度，来自他人。

【品鉴】

《招隐士》一篇，实属汉代骚体赋之精品。

关于本篇的作者，王逸《楚辞章句》中说：“《招隐士》者，淮南小山之所作也。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归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故或称小山，或称大山。其义犹《诗》有《小雅》、《大雅》也。”

王逸认为，作者是“淮南小山”，但究竟这个“淮南小山”是淮南王刘安本人，还是他的宾客，王逸并没有说清楚，只能知道小山、大山也许是某位或者某些宾客的称号，有人还认为可能是赋作的分类名称。总之，王逸对这个问题采取了模糊处理的方式。

而《汉书·艺文志》著录：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招隐士》或许是其中唯一流传下来的篇章。萧统则在《文选》中题为刘安作，但也没有提出什么充分的证据。

因此，本篇之作者，虽难详考，但必定属于刘安为首之淮南群臣这一文学集团。

关于本篇的题旨，历来也说法不一。

王逸认为本篇是“闵伤屈原之作”，这个说法，被古今之学者质疑。一则，屈原非隐士，说他是王孙亦属牵强；二则，本篇之气氛、格调以及感情，皆与屈原牵涉无多。

其实，从题目来看，题旨自然是招王孙、招隐士无疑。朱熹在《楚辞集注》中虽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论述，但是在《朱文公文集》之《招隐操序》中说：“淮南小山作招隐，极道山中穷苦之状，以风切遁土之士，使无暇心，其旨深矣。其后左太冲、陆士衡相继有作，虽极清丽，顾乃自为隐遁之辞，遂与本题不合。”由此可见，朱熹认为这首《招隐士》还是名副其实的，就是写“招隐”。而后来王夫之在《楚辞通释》里说：“义尽于招隐，为淮南招致山谷潜伏之士，绝无闵屈子而章之之意。”则把话说得极为肯定。

近人金秬香则在《汉代辞赋之发达》中说：“小山《招隐》，何为而作也？详其词意，当是武帝猜忌骨肉，适淮南王入朝，小山之徒知谗衅已深，祸变将及，乃作此以劝王亟谋返国。”此种说法，以刘安当时所处的背景观之，不能说毫无道理，然而也有牵强之嫌疑。

总的来说，理解本篇之题旨，当从内容入手。全篇按照意旨大致可以分为两段。

第一段中，山中的景物虽然奇特，但还谈不上恐怖，甚至这种与众不同的奇特能够给王孙隐士带来些新鲜的体验。无论是桂树、山气、溪谷，还是猿猴和虎豹的叫声，都显出一种略带野性的幽深之美。所以，他们才会“游兮不归”，乃至于一年到头都在此地流连。注意这一段的词语，都是“幽”、“嵯峨”、“曾波”等。

而第二段则不同了，同样的景物，同样的山石树木，同样的猿猴虎豹，却被加之以别样的形容词，譬如“嵚岑碕”，“碅磳磈磈”等。而相关的词语则成了“恫”、“慌忽”、“栗”、“悲”、“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