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看不透】（2 / 2）

这样的地方也配叫家？

他接过管家盛好的汤碗，特地道了声谢。

“一个半月？”秦深语气轻佻地开口。

“不对。”他快速否认，火上浇油地纠正，“一个月零十八天。”

沈一修眼见父亲下颌线收紧，急忙在桌下轻轻踢了秦深一下，打圆场道：“爸，哥最近是真忙，连轴转。不过再忙也没耽误您交代的正事——他可算‘脱单’了！”

“脱单”二字，让秦深汤勺一顿，汤汁险些泼出。

他擡眸，对上弟弟那双写满“我是为你好”的无辜眼睛。

沈昌盛眉宇间的厉色果然缓和了些许，甚至透出一点难以置信的探究：“他也会谈女朋友？”

他明里暗里给大儿子安排了无数名门闺秀，却次次全军覆没，沈昌盛早已不抱希望。

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大儿子终有一天会出柜。

“对方什么样的？”沈昌盛语气软化，看向秦深，“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

“好啊。”秦深应得异常爽快，他迎上父亲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昳丽却冰冷的笑，“一个怎么够？怎么也得两个起步。”

只差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喜新厌旧、薄情寡义。

秦深之所以比沈一修年长，是因为沈昌盛在婚前，就早已结识了秦深的母亲秦柔。与秦柔相恋一年后，沈昌盛毅然回家继承家业。他和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这才有了弟弟沈一修。

他们家庭幸福美满，而秦柔一生都背负着“小三”的骂名，秦深也被贴上了“私生子”的标签。

这标签，时至今日仍摘不掉。

即便如今他位高权重，董事会里那些元老，表面客客气气称他一声“秦总”，背后谁不轻蔑地议论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出身？他们赞他“像极了沈昌盛年轻时”，是褒是贬，秦深心知肚明。

沈昌盛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自从柔儿抑郁自杀后，无论他如何弥补，他们父子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隔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也许从未靠近过。

见主位上的男人敛去了笑意，秦深适时地垂下眼睫，用汤勺轻轻拨弄着碗中那朵精致的“绣球”：“今晚的汤不错。”

管家立刻机敏地上前半步，躬身介绍：“这道菜叫松茸绣球锦，厨师试制的新菜，汤底是用新鲜松茸和土鸡炖煮的，味道清甜醇厚，中间飘荡着的是一块豆腐切出的绣球花，嫩滑细腻，您试试？”

见秦深把盛了豆腐的汤勺送进嘴里，管家又说：“天气越来越冷，知道您要回来，老爷特地提前叮嘱厨房炖补汤的，驱寒暖胃，对身体好。”

秦深将豆腐绣球送入口中，如同吞下一场无声的表演。

他再次擡眼，眸中所有情绪已收敛干净，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和：“谢谢爸。”

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消融于这碗暖汤之中。

“喜欢就多喝点。”沈昌盛面色恢复如常，转向小儿子，“你也动筷。”

餐叙的后半程，话题转向公司业务。

沈昌盛让两个儿子汇报各自负责的业务模块。

游戏版号是一种行政许可资质，相当于游戏的身份证。没有版号，游戏无法正式上线，研发投入的资金相当于打水漂。今年年初因机构改革，暂停发放版号，导致游戏版号成了“硬通货”。

玖幺互娱确实搞到了游戏版号，却不是经过正规途径，而是收购了一个拥有游戏版号的“壳公司”，打算快速修改游戏的内容，套用别的公司旧版号上线运营。他们都知道游戏版号和书号一样，不可以进行交易，因为它的资质是针对一个特定的产品。

对小儿子负责的研发业务线，沈昌盛一针见血地提出顾虑：“游戏套用别的版号上线，风险评估过了？”

沈一修看了看秦深，他哥似乎没留意到自己的求助，慢慢地夹菜吃，好不惬意。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答：“评估过了，确实有风险，相关部门出台了‘买卖版号’举报政策，对举报者给予一定奖励。如果被发现，一般的处罚是封停，下架游戏，以及罚款。我们项目一再拖延，不上线赚钱，前期累积投的十来亿就没了。”

“你怎么想？”沈昌盛问一个劲儿慢悠悠地吃饭的大儿子。

“和资金链断裂、公司解散相比，套版号的收益远大于风险。”秦深淡淡道。

他的话很刺耳，很直白，却也是事实。

“其实不只是剩下国内上线一条出路。”话音一顿，秦深看向弟弟。

沈一修顺着他的暗示往下说：“是的，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们可以把目光投向海外市场。游戏出海不需要版号，而且从需求端来看，海外移动游戏空间是国内移动游戏市场体量的两倍，只要我们能‘因地制宜’，完成游戏本土化，就像王者农药，在海外版本里，加入了蝙蝠侠、神奇女侠等英雄。”

沈昌盛目光锐利，在两个儿子身上绕了一圈。

他明白这个思路源自于秦深，最后还是望着小儿子：“确实是一个新风口，要好好抓住。”

沈一修目露雀跃：“嗯嗯！”

“吃饱了，你们继续。”秦深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旋转楼梯。

按照惯例，他应该会去自己的书房。

沈昌盛目送着长子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辨。

小儿子开朗善良，是天生的调和剂，但一个合格的执棋者，不能只有调和局面的能力。他过于乐观，对风险缺乏足够的敬畏。

反观大儿子，他聪慧敏锐，果决狠辣，不仅具备远超同龄人的战略眼光与定力，连最细微的战术层面都堪称一流，绝对是最完美的接班人。可那些足以撼动董事会的想法，他总要借弟弟的口说出来。

他无意继承家业？

回到这个家，走进这间公司，只是迫于他母亲的遗训？

两兄弟感情和睦，沈昌盛固然开心，可看不透秦深的想法，他隐隐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