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拆迁(1 / 2)
66,拆迁
烈日当空,宁飞站在马路边,望着对面硕大的黑色铁质大门和赭红色的又高又厚的水泥围墙,心潮起伏。
今天是周大发出狱的日子,好巧不巧,大发阿爸昨天关店收门板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腰给扭了。这是理发师惯有的毛病,常年站立和弯腰导致大发阿爸年轻的时候就落下严重腰病,一旦发作痛不欲生,坐不得站不得,只能躺在木地板上等医生上门打针。大发姆妈不得不守在他身旁。
无奈之下,大发姆妈打电话给宁飞,求他帮忙去接儿子。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帮忙,老妈我也不会跟你开这个口的。”
电话里,周大发姆妈声音哽咽,“这几年都没有跟亲戚怎么走动过,当初问他们借的钞票,至今好多都没还上。要是被他们晓得大发明天出来,肯定要来家里催债。老妈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个不是儿子,胜似儿子的邻居可以帮忙了。”
大发姆妈只晓得儿子出狱的日期,不知道具体时间,宁飞只好一早等在监狱外头。他受不了车子里的汽油味,干脆下车等候。
一想到周家那么好的人家,小扬州夫妇那么好的夫妻,老了老了,被不争气的儿子逼得亲友散尽,走投无路,宁飞就忍不住心生怒气。加上天气闷热,脸色越来越差。
“老板,别心急,一般来说十点之后才开始放人的。早上还要训话呢。”
提篮桥监狱地处偏僻,宁飞是坐出租车来的。司机把脑袋伸出车窗,点了一根烟说道。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像是来这里接过几百个的犯人似得。
“你来接什么人啊?”
“一个朋友。”
宁飞双手抱在胸前,望着依然紧闭的铁门道。
“哎呦,那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司机语调夸张,宁飞忍不住回头,“怎么说?”
都进来坐牢了,还什么“大人物”?
“侬晓得伐,能在这里坐牢的人,都有点来头的。”
“怎么讲?”
“一般来说呢,小偷小摸作奸犯科,都是去安徽的白茅岭监狱。能在提篮桥服刑的,两种人。”
司机伸出两只手指。
“第一种经济犯罪。这种最多了。有的是诈骗,有的是贪污,有的是税务问题,还有做假账帮老板背黑锅的。所以提篮桥监狱又被叫做财大校友会,高级财务人才进修班。呐,不是我瞎讲的,我一个哥们开公司,请了一个老财务帮忙做账。那个账做得漂亮啊,每年能节约十几万的税款,还滴水不漏。后来才知道,这种去‘里面’进修过的人才,出来了之后都是抢手货,普通的老板想请都请不到。哎,老板,你朋友是财务吗?我可以帮忙介绍工作的。”
宁飞摇摇头。心想周大发别说只是坐了四年牢了,哪怕重新投胎都干不了这活儿。不然也不会因为一本账本把自己送进大牢了。
司机露出扼腕的表情,好像已经损失了几百块的介绍费。
“你不是说还有一种犯人吗?那一种?”
“那个嘛就更高级了……”
望了眼不远处站岗的武警哨兵,司机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看你年纪轻轻,你朋友应该不是那种缘故进去的吧?”
“这种罪名太高级了,他可没这种本事。”
宁飞好笑地摆了摆手。
跟司机说了两句,宁飞原本郁闷的心情终于消散开来。就在此时,一部红色的夏利停在他身后。
“哎呦,是个美女司机嘛。美女也是来接人的吗?”
司机师傅把半个身子都伸出窗户,轻佻地和后面的车打招呼。
宁飞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打开的车门后方先落下一只同样红色的鞋跟,接着一个绝艳的女子婷婷袅袅地从车上走了下来,擡起几乎遮掉半张脸的大墨镜,朝宁飞挑了挑眉毛。
“嘉应子?”
“哎呦,总算听到你叫我一声‘嘉应子’了,我以为你只会喊我‘荣总’呢,是吧,宁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荣佳音。说话间,她从后座上拿了两样东西走到宁飞身旁。
“这是什么?”
宁飞故意跳过刚才那说不出是揶揄还是嘲讽的话题,指着那两样东西道。
“柚子叶晓得伐?按照广东人的说法,这玩意可以去晦气。等一会儿大发出来,你拿这个在他脑袋上,手啊脚啊上面拍两下,这样大发就算是重新做人了。”
这玩意儿真要命,上海不是南方,不怎么产柚子。为了能搞到新鲜的柚子叶,徐丽丽夫妻两个一早出发跑遍了周围几个农贸市场,统统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在市郊的马路边看到一棵孤零零的柚子树,他两夫妻跟做贼一样,背着人折了一枝才终于弄到手。
“广东人说法?”
是按照你老公的说法吧!
宁飞接过树枝,心中不屑。
“这个呢?”
他指了指另一个瓷瓶。
“哦,盐巴呀。也是祛邪的。一会儿洒在大发脑袋上。”
“也是广东人的说法?”
“是宁波阿娘的说法。”
如果要在拾光里搞一个“封建迷信老太太排行榜”,那宁波阿娘毫无疑问就是榜首中的榜首。她不像何老太一样终日里吃斋念佛,没事儿还抄抄经书。宁波阿娘大字不识几个,顶多认识麻将上的东西南北,外加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她也不会看阴阳,识八字,却自有一套神通——普通话叫做“做法”,苏北人叫做“摆关木山”是也。
荣佳音还记得头一次见识她的厉害还是刚来上海没多久的时候。某天傍晚,荣佳音牵着何晓霞的手一起从学校回家,刚走到弄堂口,突然一声凄惨幽怨的女声悠悠荡荡不晓得从哪里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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