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拆迁(2 / 2)
“阿宝,回来呀~”
“回来呀,姆妈想你啊~”
那声音悲中带苦,苦衷带悲,和着漫天晚霞和凄凉的北风,让荣佳音蓦地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瞬间冒出无数个鸡皮疙瘩,还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不是见鬼,是宁波阿娘在叫魂。”
何晓霞跟解释。阿宝娘前两天吃了午饭,抱着阿宝在马路旁边散步。谁知道目睹了一场车祸,一个乱穿马路的家伙当着他们娘两儿的面被车子撞出去老远。阿宝当时没有什么剧烈反应,哭都没有哭。没想到回来之后却突然发起烧来。阿宝娘带着他去儿童医院挂急诊,抽了血做了一堆检查,医生却说不出什么病来。按说吊了盐水温度应该很快降下来才对,然而眼看一个晚上过去了,阿宝的体温还是有39度。眼看孩子都烧傻了,医生却什么办法都没有,阿宝娘都要疯了。关键时刻,有人告诉她孩子八成是“掉了魂了”了,在他们乡下这是常有的事情,据说只有亲妈才能t把孩子的魂叫回来,让她死马当作活马医,且试试看。然而阿宝娘也是长在新时代的城市人,哪里懂得这一套东西。想来想去,整条弄堂里只有一个人会——就是宁波阿娘。
阿宝娘抱着孩子回拾光里,跟阿娘说明一切后,宁波阿娘说孩子是被撞客到了,让她不要着急,等准备好东西下午时辰到了之后教他怎么喊魂。
这些都是何晓霞出门的时候碰巧听周大发的姆妈讲得,她说得天花乱坠,周围那些无知的邻居们听得一愣一愣。
“真的吗?人的灵魂真的能被‘喊回来’?”
荣佳音瞪大眼睛好奇地问。
“当然是胡说八道啦。”
何晓霞不屑地皱了皱眉头,“都是封建迷信的那一套。老师说了,我们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少先队员。少年队员是要勇于和这种行为划清界限的!”
荣佳音木知木觉地点头。对于迷信不迷信的,她倒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就是想瞧瞧到底有用没用。
最后不知道是阿宝娘额骨头碰到天花板(沪语:运道好),还是宁波阿娘确实有点门道,反正被她们那么一喊,当晚阿宝的烧马上就退了。第二天一早就能跑会跳,早饭一口气吃了一大碗粥。要不是阿宝娘拦着,他都哭着喊着要去上幼儿园了。
从那之后,荣佳音就对宁波阿娘佩服极了。几年里,她陆陆续续地看她用筷子和清水“请仙人”,看她在桌子上洒大米“观亡”,看她把鸡蛋立在刀锋上“抓鬼”……据阿娘说这些都是雕虫小技,她本来会得更多。可惜,早年间和几个老太太一起“看香头”给人算命的时候被派出所和联防队的人给一锅烩了,在拘留所里蹲了好几天,写了保证书。否则就凭她的本事,改开之后随便遇到几个老板帮他们掐算一下,她老太婆早就翻身农奴把歌唱,发得不能再发了,也不用住这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破石库门。
“嘉应子,侬是自家人,阿娘免费榜侬看一炷香。”
把盐罐子递给荣佳音的时候,宁波阿娘顺便推销了一下自己的本事。荣佳音之前帮了她一个大忙,阿毛小学升中学,只考了一个普通学校,那学校升学率堪忧,每年能考上高中的不足毕业生的一半人数。阿娘知道荣佳音这两年生意做得好,颇有点人脉,觍着老脸求她帮帮忙。荣佳音也真有本事,帮忙通关系,又出了一比不算大的借读费,把阿毛弄到重点中学里做插班生。那学校在上海有口皆碑,传说中进了x中,半只脚就算踏进大学的门槛了。
宁波阿娘想要报答荣佳音,想来想去,人家不缺钞票,也不缺吃喝,但是女孩子总归对自己的未来有所憧憬的,于是提出要帮荣佳音算算将来会嫁到怎样的人家去。
“我跟你讲,阿娘看人的眼光很准的。嘉应子你额骨头高,眼睛又亮,这是典型的贵人之相。不管怎么说,肯定不会比你表姐嫁得差的。你跟我回家,现在就帮你烧香看看。”
说着,真的摆出阵势来了。
“我不要算姻缘。我的姻缘我自己有把握。”
荣佳音擡起下巴。
“那你要算什么?事业?”
宁波阿娘心想做生意的人都害怕钞票来得快去得更快,确实需要好好算一算。
“这我也不需要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生意了。”
在荣佳音看来,做生意比谈恋爱容易多了。签订合同之后,按部就班完成交易就行。如果做不到就按照约定,该罚款罚款,该赔偿赔偿。不像谈恋爱,有些人不讲武德,睡都睡了还能自己跑掉,一跑就是好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带着未婚妻。啧啧……
“那你要算什么啊?”
阿娘没办法了,只好妥协。
“阿娘,你帮我算算,阿拉这个拾光里什么时候可以拆迁吧,我等着分房呢。”
“嘉应子,你还要什么房子啊。你不是住在大酒店里吗?”
“大酒店是租的房子呀,又不是买的。”
“那你为什么不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呢,你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又不是买不起?”
这话问倒了点子上。
荣佳音不是没有想过要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上海这几年的楼市政策逐渐放松,从一开始只允许居民互相换房,到出现面向外国人和港澳台侨胞的外贸房,直到去年又开始出现了对内销售的商品房。徐丽丽张罗买房子的那一会儿,天天拉着她跑售楼处,荣佳音了解到现在只要全款买房,就能获得上海户口!叫什么……蓝印户口。
荣佳音可不管什么蓝印还是红印,她只晓得姆妈一辈子为了这个户口的问题吃尽苦头,现在可能只要花店钞票就能解决了。
可惜荣佳音打听了一圈得知,按照目前的政策,插队落户的知青的户籍必须迁回原来的户口所在地,并且要取得直系家属的同意。这意味着她“曲线救国”的想法是行不通的。
不过这并没有让荣佳音打消买房的念头,她看了中一套三室两厅全装修的房子。到时候她住一间,阿爸姆妈住一间,外婆住一间,而且是朝南最大的一间。荣佳音想着外婆一辈子都没有住过有电梯、煤气灶和抽水马桶的房子,她希望她可以在这里度过一个圆满的晚年。所以当她对舅舅舅妈提出自己有买房的想法,却被何家人异口同声地否定的时候,荣佳音只觉得莫名其妙,很是伤心了一阵。她觉得自己明明是好心好意,想让外婆享清福,怎么他们的反应好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
之后通过旁敲侧击才晓得,有传言说他们这片地方被开发商看中了,很快就要动迁。为了分到更多的面积和补偿款,大家都拼了命往里面添人添户口,就连何晓霞都把刚出生女儿的户口落在了拾光里。拆迁,分房,对很多上海人来说是一辈子仅有一次打翻身仗的机会。这种紧要时刻,何家人是绝对不会让荣佳音把户口迁走的。
别的不提,隔壁楼的张老太爷,九十多岁的人了,自从前年瘫痪后,就只能躺在床上过日子。吃喝拉撒都要别人伺候。偶然被推到楼下晒太阳,逢人就说不想活了,活着就是受罪。但是张老太爷的儿子说了,就算是死,也必须等房子的拆迁方案下来之后才能死。在此之前,无论话多少钱,灌多少补药,都要吊着老头子的一口气。
这么大的事情,舅舅舅妈居然瞒着自己,荣佳音有点伤心。伤心之余更多的是期待。
“我买房子是一回事,这不还有我爷娘嘛。”
荣佳音搂住宁波阿娘的脖子撒娇,“那之前我要把我阿爸姆妈的户口迁回来。”
她打听过了,虽然何卫红还有五年才到退休年纪,但她今年就可以帮姆妈办理提前退休了。至于阿爸,他身体不好,荣佳音打算帮他申请长病假,等过几年一样办提前退休。凭他们这三个户口,妥定可以分得一套房子。届时,户口和房子的问题一起解决了,简直是一举两得。
“这个不用算,阿娘告诉你。”
宁波阿娘眼珠子一转,警惕地朝两边张望了一下。不要小看上海弄堂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阿姨,人家的情报网有时候堪比苏联克克勃。
“最快年底,最晚明年,肯定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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