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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福利分房(1 / 2)

39,福利分房

“分房?分什么房?”

吴敏芳手里拿着饭铲,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二月二龙擡头,忙了一整个春节的何建军终于回家了,一进门就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把何家人炸得外焦里嫩。

“不就是单位分房子的意思咯。”

何建军倒了杯茶,坐到窗边。

“不然我整个春节不回家都在忙些什么?可不就是为了在领导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年底时候偶然的一个机会,何建军听说开年后单位要启动新一轮的分房计划。除了常年排队的困难户,也要给正打算结婚,却苦无爱巢的青年员工一个机会。何建军听说了之后,在春节期间主动申请值班。也是凑巧,赶上电视台来采访。面对镜头,一向腼腆的何建军铆足劲侃侃而谈,从精神文明建设谈到电影文化对年轻人的影响,还特意展示了他亲自画的巨幅海报。当天晚上这个采访在新闻上播出后就引起了上面领导的重视。大年初一,领导到电影院视察工作的时候特意到他住的寝室里参观了一下。当听说如此优秀的青年文化工作者因为没有婚房,都熬成大龄青年了都不能结婚后,立即做出指示,把“何建军”的名字添到今年的福利分房名单上。

“结棍,结棍。”

吴敏芳放下饭碗,冷眼望向正低头看报的何继业,笑道,“建军真是有本事。这才工作几年啊,就赶上福利分房了。不像我们,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排队,到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还只能挤在这破破烂烂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怎么了?”

何家老太不满地擡头,“你不想住?”

“没什么不好的。”

被婆婆一瞪,吴敏芳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声自言自语道,“我就是想,临死之前要是能住上几天新公房,享受一下用抽水马桶和热水器的话,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了。”

说着,她瞥了缩头乌龟似得丈夫一样,自嘲地摇摇头,“靠男人是肯定不行了。晓霞,姆妈这辈子就靠你了。将来跟你享福。”

何晓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落在吴敏芳眼里,越发火冒三丈。也不知道老天爷到底怎么想的,她一辈子争强好胜,结果丈夫也好,女儿也好,一个比一个没用。三棍子打不出闷屁,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她气得把勺子往饭锅里一扔,上天台透气去了。

“你老婆这是怎么了?给我脸色看吗?”

何老太耷拉着脸,语气不虞。

“更年期。”

何继业把报纸对折了一下,“别管她。你就当她和楼下宁飞的姆妈一样,在发神经好咧。”

“一天到晚羡慕别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何晓霞放下筷子,眉头紧蹙。

刚走上天台,便看到姆妈站在墙根默默啜泣。她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捏着胸口,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后背像是虾子一样拱起。见到女儿突然出现,迅速地撩起围兜擦了擦眼角。

“姆妈,你哭了。”

何晓霞走上前,拉住吴敏芳的双手。

多久没有好好看一眼自己的姆妈了,何晓霞惊讶于她衰老的程度。明明才四十多岁,比周大发的姆妈还要年轻一些,鱼尾纹却在悄然间爬满了眼尾,鬓角里也藏了丝丝白发。说起来阿爸每天都要用脑子,天天和数字打交道,他都还没有长白头发呢!

“你听到你阿爸说的话了吧?”

吴敏芳擡眼冷笑。

“姆妈……”

一边是亲妈,一边是亲爸,何晓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姆妈为自己心痛啊。”

吴敏芳吸了吸鼻子,轻手轻脚地抚摸女儿的脸颊。多么光滑的皮肤,多么乌黑的头发,难以想象自己也曾拥有这么美丽的大好年华。当初嫁t入拾光里的时候只比现在的晓霞大了没几岁,一转眼已经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弃的“四五十岁老阿姨”。

怎么能不老呢?刚嫁过来的那几年确实过得甜蜜,同事们都说她有福气,丈夫老实听话,婆婆有退休工资可以帮忙补贴家用。特别是刚生下晓霞的那段时间,她和何继业都涨了工资,三五不时带着孩子去人民公园,西郊公园游玩,去上海新开的大大小小的饭店打牙祭。那时候的丈夫还不是现在这副死样怪气的样子。他喜欢看书看报,喜欢收集外国邮票,在婆婆看不到的地方会帮忙一起做家务。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冷不丁第,大伯把儿子甩了过来。

又过了没几年,小姑子又塞了一个女儿过来。

本来算不上多宽敞,至少还算舒适的家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不止如此,她从独生子女的妈妈,一下子变成了事实上三个孩子的母亲。

“都说我凶,都说我势利眼,可如果不是我精打细算,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那几年物价也不知道怎么了,柴米油盐一天一个价,像是在坐火箭。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三个青春期的孩子有多能吃,大伯和小姑子寄来多少粮票都没用,不得不可着头做帽子。偏偏婆婆又开始生病,每个月打针吃药无数。好不容易老太太病愈了,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一方面跟弄堂里的老太太一起到处求神拜佛,另一方面把她那点退休工资看得比命都重要,再也不肯拿出来半毛钱。有时候月底实在困难,吴敏芳逼老公去问他老娘要点钱周转一下,婆婆却眼一闭心一横,说那都是她的棺材本,谁也别想动。

“哪里是在过日脚啊。是把日子放在锅子上炖,放在油里煎,放在火上熬。熬着熬着,人就面目全非了。”

何晓霞听着姆妈的话,突然想起了李贺的那一句“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纸上读来,只觉得鬼气森森,不负其“诗鬼”的名号。从姆妈口中用大白话说出来才觉得字字血泪,没有半点矫饰。

“我知道我变了,变得尖酸刻薄,变得俗气,恶心。有时候早上起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更不要说别人了。”

吴敏芳苦笑地摇头,“是我想变成这样子吗?我又何尝不想做个耍手掌柜,什么事情都不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呢?”

“再说了,只有我变了吗?你看看你爸爸,他变得比我厉害多了。”

说着说着,吴敏芳忍不住呜咽起来,“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呀……”

当年的文静矜持,变成了冷漠无情。当年的少言寡语,变成了畏畏缩缩。在外人眼里,吴敏芳是何家最凶的女人,整日里哇哩哇啦,不是在骂丈夫,就是在骂女儿,要不然就在苛待侄子和外甥女。可怜的何继业被她欺压得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见到老婆就唯唯诺诺,整一个“气管炎”。

“他装得可好了。坏人让我做,坏话让我说,受益的却是他自己。”

吴敏芳指着楼下,满脸悲愤,“自打和我结婚以来,他胖了多少?家务都是我来做,孩子都是我在管,就连和邻居发生矛盾,也是我这个女人家在出面,他一个男人躲在后面不出声。”

“结果好人他做去了,坏名声让我背着。别的不说,你去问问军军还有嘉应子,他们是喜欢舅舅还是舅妈?我告诉你,我吴敏芳为了这个家吃心吃力,累死累活,没有一个人说我好,没有!”

她擦了擦眼泪,抓住何晓霞的手叮嘱道,“姆妈算是想通了,什么都是假的,性格、相貌都靠不住。晓霞啊,将来无论如何要找个条件好的人家,只有真正抓在手里的钞票和房子是真的,晓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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