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除夕夜下(1 / 4)
38,除夕夜下
宁飞站在病房外,隔着小窗户看着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的母亲,擡手摸了摸红肿的左脸颊,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他本来是来接她回家的。
从上回发病到现在有好几个月了,终于得到医生的出院许可,来医院的路上,宁飞无比欣喜。
即便是他这样感情冷漠的人,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除夕夜。接到主治大夫的电话后,宁飞马上去淮海路上的光明邨酒店买了一堆熟食。酱鸭膀,桂花糖藕、四喜烤麸,八宝饭……都是姆妈平时喜欢吃的。
带着熟食,宁飞打车来到位于徐家汇的精生卫生中心,母亲已经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焦急地左顾右盼。
“姆妈,我去办理出院手续,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宁飞把装有熟食的塑料袋递给她,“你要是饿了,可以先拿个鸭膀啃啃。”
“哎呦,说得我好像是个小馋猫。等我们回家一起吃。”
卓艳玲捂嘴笑,神态宛若少女。
一切都是那样地安详美好,直到两人坐进出租车。
车子开到半途,司机停下等红灯,他夸张地四处嗅了嗅,最后盯上了后排卓艳玲手里的熟食盒。
“好香啊,一闻就晓得是光明邨的好东西。”
卓艳玲低头笑笑,不语。
“大过年的就买熟食吃啊,有点寒酸了吧。”
“不想做饭,太累了。”
宁飞说。
“是啊,中国人过年实在太吃力了,又要买,又要汰,又要烧。忙了好几天,就为了今天晚上这一顿,实在不划算。要我说,买现成的蛮好的。最好还是出去吃,什么都不用准备,吃完嘴巴一抹就回家,碗都不用洗,最最省心。”
“师傅你开车那么辛苦,还要回家做饭啊?”
卓艳玲眨眨眼睛。
“哎呦,这就是命,阿拉上海男人的命。哎,你这熟食里面是不是有一盒烤麸啊?”
卓艳玲点点头。
“上海人过年,桌子别的什么菜都可以少,只有一碗四喜烤麸万万不能缺,侬晓得是为啥伐?”
“为什么?”
卓艳玲好奇地问,宁飞也好奇地转过脑袋。吃了一辈子的烤麸,都不晓得来由,不由得想要听听他怎么说。
“烤麸烤麸,谐音‘靠夫’,就是依靠丈夫的意思。一个家能不能繁荣昌盛,主要还是看家里的男人靠得住靠不住。不是我瞎吹牛逼,全中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没有比阿拉上海男人更加可靠的了。在外面当牛做马伺候领导,回家还要继续做小伏低伺候老婆孩子。阿拉上海男人就是天生劳碌命,偏我自己生的也是个儿子。我很早就对他讲了,除了要好好读书,也要会做家务,不然将来老婆都讨不到……”
绿灯亮起,絮絮叨叨的司机总算闭上了嘴,可卓艳玲却陷在他说的话里出不来了。
“靠夫,靠夫……别人的丈夫都靠得住,为什么我的丈夫靠不住呢?”
她转过头,痴痴地看着外头。马路上的行人各个行色匆匆,就为了赶回家和爱人、孩子吃一顿团圆饭。可她的爱人又在哪里?他的饭桌上也有这么一碗四喜烤麸吗?
“妈,妈,你在做什么!”
宁飞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卓艳玲打开塑料盒,用手抓起油腻腻的烤麸一个劲地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大笑,食物的残渣喷得到处都是。
“烤麸好吃,好吃!”
司机已经被彻底吓傻了,双手握着方向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姆妈!”
宁飞转身试图阻止,却被卓艳玲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
“宁红兵,你一点都靠不住!”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没有办法,我只好把我妈送回医院,重新办理了住院手续。”
宁飞擡起头,漂亮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两只手紧紧地扣住手中的杯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流下泪来。
“你都不晓得那些医生护士看我的目光……”
宁飞苦笑。
荣佳音看着他,满眼心疼。她怎么会不懂,她太了解宁飞的脾气了,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可以接受打击,可以接受失败,甚至嘲笑和挖苦,却难以忍受别人的同情和怜悯。在宁飞看来,被同情意味着被当成弱者,这比被迫认输还要让人感到屈辱。
不想一个人呆在冰冷的家里过年,离开医院后宁飞满世界瞎转,鬼使神差地跑到了师大后门。
他不晓得荣佳音也没有回家过年,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然而在看到“红日服装店”的亮起的招牌下,从窗户缝里透出的一丝灯光后,宁飞忍不住以手抚住面颊,几乎痛哭失声。
原来这世界上真有人跟自己一样有家归不得,虽然父母俱在,却依然活得像是苦海孤雏。
他敲开了服装店的门,迎接他的是荣佳音惊喜的目光和满屋子蒸腾的热气。
还有酒。
“这是什么牌子的酒?我怎么没见过?”
“我不懂什么红酒,对面杂货店老板娘打折卖给我的,十块钱两瓶。”
荣佳音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然后满屋子找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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