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从此不敢看观音(2 / 2)
扑面而来的冷气后,是一段陌生又悦耳的旋律。
西双版纳的少数民族能歌善舞,傣寨里从来不缺少音乐,荣佳音的父亲就擅长吹奏葫芦丝。可荣佳音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玻璃敲打瓷器的声响。恍惚间,荣佳音仿佛看到了一汪小溪雀跃地从山涧蹦下。
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的少年坐在一台古怪的机器前。他十根手指在黑白相间的按键上移动着,那好听的声音便从机器的内部迸涌而出。
“宁飞,过来,这是住在楼上的何阿姨和她的女儿。”
宁飞的妈妈朝儿子招了招手,弹琴的少年慢慢转身。
刹那间,荣佳音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玉做的人。
荣佳音的奶奶信佛,家里供奉着一尊据说从缅甸来的白玉佛像。小小的荣佳音从小跟着奶奶礼佛,日日清晨傍晚看青色的烟漫过佛祖白色的脸庞。
她从来不晓得活人也能这样地白。
玉做的人儿一只手叠在膝盖上,一只手仍旧轻轻搭在白色的键盘上。窗外树影微动,梧桐树叶投射在玉人的面颊上,趁得他皮肤仿佛透明一般。
“阿姨好。妹妹好。”
他开口说话的刹那,荣佳音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活的,还是个男孩。
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敢爬树,爱凫水,和男娃儿一块掏鸟窝的荣佳音头一次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和宁飞对视。
“嘉应子,叫人呀。呀,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呀。”
姆妈在一旁不住地调侃,荣佳音越发扭捏起来。
当同样漂亮的宁妈妈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餐厅里,把黄油曲奇和光明牛奶放到她面前的时候,荣佳音这才怯怯地擡头,也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漂亮小哥哥的相貌。
瓜子脸,尖尖的下巴颏上方是一张薄薄的嘴唇,像是在脸上绽开了一朵红色的山茶花。小哥哥的鼻梁很高,鼻子有点尖,这让他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更加不近人情的是那双眼皮下那对浅色的瞳孔,在阳光的映射下近乎金黄色。
这回不像玉人了,像是外婆从上海寄来的外国洋娃娃,上海人叫做“洋囡囡”。荣佳音小时候很喜欢这个玩偶,有段时间去到哪里都要抱着,亲亲他的脸,摸摸他的小手夜里才睡得着。
对!这个小哥哥就是个洋囡囡,活着的洋囡囡!
人怎么会长得像是洋囡囡呢?荣佳音不由得好奇,却也不敢问。
后来听隔壁宁波阿娘说,宁飞的外婆是白俄女人,跟一个中国男人结婚生下宁飞的姆妈。宁飞的妈妈没有多少外国人长相,倒是宁飞隔代遗传了一些欧洲人的特征。
不管怎么样,在年幼的荣佳音心里,宁飞始终漂亮得不似活人。
随着年龄渐长,洋囡囡脱去圆钝的弧线。眉骨、鼻梁、脸颊渐渐地尖锐峥嵘起来,蜕变成了眉眼犀利的少年。到底是骨子里带着洋人的基因,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穿一样的白衬衫,哔叽裤,唯有他显得肩宽腿长,像是电影《茜茜公主》里的王子,又像阿兰德龙演的佐罗。
至于脸蛋,当然可以称得上是“英俊”了,可荣佳音心里还是觉得应该还是用“漂亮”来形容。“英俊”太男性化了,不足以形容这种跨越性别的,凌厉到近乎尖锐的美。
和这么一张漂亮的面孔贴得如此地近,哪怕是从小看到大的,都难免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荣佳音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在别的地方。
今天的夜风t暖洋洋,天上的星星很亮,想必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不过还是希望不要太热,不然在马路边一站一整天实在有些吃力。楼下宁波阿娘正在听无线电,唱的是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对面楼的小孩哭到现在,不会是正在吃“竹笋烤肉”吧?
“好了。”
宁飞轻声道。
荣佳音的思维发散的太远,没注意到宁飞哥哥的脸和她自己的一样红,呼气声都变粗了。
“那,那我下去了……一会儿舅妈要喊我了。”
荣佳音低头猛走。
“等等。”
宁飞叫住她。
“盒子不要了?”
荣佳音一把抓过盒子,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宁飞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栏杆往下看。
原本竖在路口的路灯坏掉了,弄堂里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听得楼下无线电传来的声响:
贤弟啊,你我同窗三年整,今日忽见你耳环痕。
只有女子戴耳环,
贤弟呀,你穿这耳朵为何因?
你做文章不专心,
为什么要看来看去看不清?
若说我这耳环痕,提起此事真笑死人。
祝家庄年年有庙会,村人叫我去扮观音。
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啊呀,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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