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地下工作（2 / 2）

“你那是男表，粗粗笨笨我才不要。等我赚够了钱我自己买。我要买浪琴表。至少也要买块英格纳。”

荣佳音挑眉。

“那可都不便宜。”

“就是不便宜才要买。派头大，生意才能做得大。”

荣佳音眉飞色舞道。

“好了，不和你们说了，我要走了。”

何建军走了两步，转过身，从裤兜里掏出五块钱。

“拿去买冷饮吃。”

他对两个妹妹一向都很好。

“谢谢哥哥，那我就不客气啦。”

荣佳音笑嘻嘻地接过。

“大哥哥的手表才不是他自己买的呢。”

目送何建军离开，荣佳音神秘兮兮地凑到何晓霞身边挤眉弄眼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说了要买手表嘛，就去了南京路上的亨得利表行，你猜我看到什么？”

荣佳音用手拢住嘴巴，凑到何晓霞耳边一通叽叽咕咕。

“真的假的？”

何晓霞瞪大眼睛。

“当然是真的，表都戴在他手上了还有假？你不信，找个机会去看看兰珍姐姐的胳膊，他们买的是情侣对表，样式一模一样的。”

那天在表行里看到建军哥哥和李耀鹏的姐姐李兰珍靠在一起挑选手表的时候荣佳音吓了一跳。

“建军哥哥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你说，他们会不会要准备结婚了吧？不然买什么对表呢？”

荣佳音兴奋得不行。

兰珍姐姐是大学生，是他们弄堂里出了名的才女。说实话荣佳音有点怕她，因为她总是冷冰冰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没想到兰珍姐竟然在和建军哥哥谈恋爱……说起来兰珍姐还比建军哥大了一岁呢。不过这也没什么，本地人讲“女大三，抱金砖”，他俩只是三分之一块砖的差距而已。

“这件事情你知道就好，千万不要告诉家里其他人。更不要跟弄堂里的其他人讲。”

何晓霞推了推她的胳膊。

“为什么？”

荣佳音不理解。男未婚女未嫁，还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怎么看都是很完美的一对。

“他们两个肯定谈了蛮长一段时间了，大家都不晓得，肯定是故意隐瞒的。”

何晓霞从小比荣佳音心细，想问题也比她深。

结婚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别的不提，婚房怎么办？

当年何卫红写信来说要把女儿落户到上海，吴敏芳急得直接跳起来骂人。不为别的，家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实在没办法再加一个人。本来何卫国参军，何卫红插队后，何继业一家三口外加一个老太太还算住的宽敞。当然所谓的“宽敞”是相对的，毕竟报纸上也说了，上海的人均居住面积只有6.6平方米，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豆腐干大小。老太太住在外头一间，一家三口住里间，螺蛳壳里做道场，也算相安无事。

后来何卫国的妻子过世，何卫国在部队上忙工作，不得不把儿子带回上海交由母亲抚养。为了安顿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大侄子，何继业在外间饭桌上方打了一个阁楼。说是阁楼，其实就是几块三夹板拼起来的壁橱。吃饭走路的时候要千万当心，不然一不小心脑袋就要撞上去了。

荣佳音来了之后，何建军主动提出把阁楼让给两个妹妹睡，自己在门口打地铺。每天吃完饭洗漱完毕，何建军把席子往地上一铺，再摊上垫褥。春秋两季还好，冬天里睡在地板上和睡在冰块上有什么区别？也难怪何建军住进宿舍后就不怎么回家了。

一年大二年小，何建军也的确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没有房子，又有哪个姑娘愿意跟他呢？为此何家老太太也很是苦恼。可这个问题不止他们家独有，自从80年知青回城，整个上海的小年轻都面临找不到房子成不了家的情况。没有地方约会，情侣们只好去黄浦江边看江景，于是防汛堤变成了“情人墙”，实属苦中作乐。

如果何建军非要结婚，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住到女方家去，那就等于是入赘做上门女婿了，何家老太头一个不答应——建军可是长子长孙！

据何晓霞所知，李家住得也不算宽敞，全家人就盼望着着女儿嫁出去，好腾出地方给儿子做新房。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等单位分配房子。可她听阿爸讲，现在福利分房一年比一年困难，每个单位都有茫茫老的人在排队。不说别人，何继业在色织厂都干了三十多年的出纳了，到现在一砖半瓦都没等到。

不过最近倒是有传闻，有的说他们这块地皮被香港商人看中了，要开发做商场。还有的说要市政府预备要征地挖开造地铁。总而言之，各种传言满天飞，每个说的有鼻子有眼。

然而传归传，始终八字没有一撇，没见到什么新闻，更没有确切的红头文件。

这种情况下，也难怪何建军谈恋爱不让家里人知道，搞“地下工作”了。

听到这里，荣佳音也沉默了。

她之所以那么着急地要做生意，挣大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从这个狭t窄阴暗的鸽子笼飞出去。

原本上海是没有房屋买卖这个说法的，房子都是公家分配的。然而这几年政策逐渐放宽，从一开始允许民间房屋自由调剂，到出现了外贸房、商品房，这些消息让无不刺激着荣佳音。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她渴望赚钱，渴望买房，渴望把阿爸姆妈都接到上海居住，从此一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