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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人篱下
“不读书,不读书你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荣佳音的二舅何继业一只手举着筷子,另一只原本在挥舞着蒲扇的手,在听到外甥女的话后不由地停了下来。
何家的其他人,从老外婆,到他的妻子吴敏芳,还有他们的女儿何晓霞都暂停了吃饭的动作,齐齐向荣佳音望了过来。
一时间,只听得桌角边那台老掉牙的华生牌鸿运扇发出有气无力“吱嘎吱嘎”的声响,逼仄的房间里充斥着菜味、汗味和暑气。
“我打算和楼下大发哥哥一起做生意。”
荣佳音放下饭碗,郑重其事道。
“就他?做生意?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不要被这个小苏北骗了哦!”
何继业大摇其头,“再说了,做生意要有本钱的。你有钱吗?”
“他出钱,我出力,我们做拍档。先赚下第一桶金。”
“可我还是觉得不靠谱。嘉应子,你要不还是再读一年书吧,舅舅出钱……”
“出钱,出什么钱,家里哪里还有钱?”
吴敏芳抢白,“老何你晓得复读多贵吗?你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单位出纳,真的以为家里有金山银山啊。女儿上大学不要钱啊?不说别的,昨天我去订谢师宴,光定金就付了两百块呢。”
“搞什么谢师宴。当年楼下的宁飞考进j大都没有搞这套东西。”
何继业不满妻子自作主张,觉得她过于高调。
“我就晓霞一个女儿,她考上大学我摆两桌酒怎么了?不允许我光宗耀祖一下吗?”
吴敏芳转头对荣佳音说:“嘉应子啊,不是舅妈差别待遇。你要是考上大学,哪怕是大专高职,舅妈也会帮你摆酒的。但你这不是……没考上吗?”
吴敏芳去年年底跟风在美容院里纹了眉毛和眼线。一年过去了,说好“永不褪色”的纹身退化成了青紫色,洗也洗不掉,遮也遮不住,和她如今的年龄一样尴尬。明明五官都在笑,配合这青色的纹路偏偏显得张牙舞爪起来。为了纹眉,还把原来的眉毛都剃光了。美容院的小妹干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打磕冲还是原来就技术不佳,两根假眉毛纹得比原来的眉毛高出足足,像是蟋蟀的须须。偏偏她原本就生得凶相,加上这眉毛越发显得凶狠。用荣佳音老外婆的话来讲,乍一看还当是电影里的国民党女特务。
对于这样弹眼落睛的妆效,吴敏芳却觉得很得意。她在电车公司做售票员,每天和成百上千的人打交道。每每看到人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都觉得自己出尽风头,甚至觉得自己是一道城市风景线。
荣佳音在她手下讨生活那么多年,哪里不晓得自家舅妈什么脾气。听她这么说,也只低头笑笑,不响。
“嘉应子小学初中都在云南上的,两边教的东西都不一样,她能考上高中蛮好了。高中……放在过去都能做干部了。”
关键时刻,何家老太太出言维护外孙女。
“再说了,当年要不是嘉应子的妈妈去云南插队落户,你男人怎么能留在上海,更不要说和你结婚了。”
“好了好了,姆妈侬不要讲了。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再谈有意思伐啦?”
只要何家老太一说到荣佳音的妈妈,吴敏芳就自动吃瘪。
何家老太太一共三个子女。老大何卫国十六岁参军报国。老二何继业毕业那年正好赶上了“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浪潮。按理说他应该到广阔的农村去战天斗地,可老太太不准,她说自己拢共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献给国家,二儿子说什么都要留在身边。任凭居委会阿姨说破嘴皮,锣鼓队天天在楼下“哐哐”跳秧歌都不所为动。宁可让何继业在家当大龄失业青年,俗称“盲流”。
好在一年之后何家老三,也就是荣佳音的母亲何卫红初中毕业,主动要求去西双版纳插队,街道这才放过了何家老二。
娇滴滴的妹妹代替自己远赴祖国的边疆修理地球,自己这个做哥哥的留在上海不算,还通过亲戚的关系进入机关单位捧上了铁饭碗,叫人如何不心生愧疚。不过也就心里愧疚愧疚,让他去乡下种地,何继业自认是吃不了这个苦的。
就像现在,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要出钱给外甥女复读罢了。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众人又纷纷捧起饭碗,房间里又响起了碗筷勺子碰撞的叮当声。
“嘉应子,有件事情舅妈要跟你说一下。”
眼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吴敏芳抿了抿油光闪闪的嘴巴。
“当年我们和你妈妈说好的,供你读书吃饭。这些年舅妈没有亏待过你吧?你现在不读书了,是不是应该要出一下饭钱了?”
闻言,荣佳音只觉得一口闷气涌进胸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坏了,大概是中暑了,不然怎么会那么恶心。
毕竟自己早就习惯了舅妈的不要脸了。
什么叫做“供你读书吃饭”,什么叫做“没有亏待”,荣佳音觉得可笑极了。
这几年买东西不要定量了,早些年姆妈可是每个月都从西双版纳寄来全国粮票、肉票和各种副食品票的。众所周知,全国粮票可比上海粮票值钱多了,一样的定量可以买到更多的东西。不止如此,何卫红每个季度还汇来生活费,就怕荣佳音在上海寄人篱下过得不好。这些票据连带钞票,荣佳音看都没看到过一眼,每次邮递员一送来就被舅妈给截走了。
即便如此,荣佳音不止一次听舅妈跟邻舍们抱怨,说小姑子把孩子扔到上海就百事不管了,她和老公的那点工资要养那么一大家子老小实在紧巴巴。
“我也算是认命了,嫁到他们何家就是来做老妈子的。自己的女儿照顾不过来,大伯的儿子,小姑子的女儿,一个个丢过来。好像我这里是托儿所。作孽哦。”
这样的酸话荣佳t音听了许多年,早就练就出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见惯不怪了。饶是如此,荣佳音都被吴敏芳今日不要脸的程度小小地震惊到了,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好,没有问题。应该的。”
荣佳音干笑道,“从这个月开始吗?”
“什么话,佳音还是孩子呢。你怎么能收她的钱?”
何继业假模假式地阻止。
“毕业了就不算小孩子。我也是十六岁就出来工作了,上班头一个月我还给我妈买了件新衣服呢。嘉应子和大发做生意,赚得肯定比我多。要不这样,取个整数,一个月给一百吧。”
吴敏芳摊开手掌。似乎忘记了她作为一个工龄将近三十年的电车售票员一个月连工资带奖金不过也就四百块。更忘记了荣佳音所谓的“生意”八字还没一撇呢。
“行……”
荣佳音正要一口答应,已经吃完饭,漱完口,坐在床沿边低声念佛的何老太太开腔了,“一百块太多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能吃多少东西。五十吧。”
老太太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缓缓拨动手上的檀香佛珠,宝相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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