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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番外](2 / 2)

面试了快一个月,周振涛几乎要放弃了。然后陈默给他推荐了一个人。

女孩叫何苗,二十一岁,电影学院大三学生。她没有拍过任何影视作品,只在学校的汇报演出里演过几个配角。她的长相不算出众,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站在周振涛面前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

周振涛让她读了一段苏蔓遗稿里的话。不是台词,是独白,苏蔓写给自己的一段话。何苗读完,擡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周振涛问她:“你为什么想演这个角色?”

何苗说:“因为我不想以后再也没有人记得她。”

周振涛当场拍板:“就是你了。”

何苗不是没有犹豫。她的同学们都在跑组、试镜、争取那些“更有前途”的角色——古偶剧的女二、青春片的闺蜜、悬疑剧的受害者。演苏蔓,一个已经死了的、不怎么漂亮的女演员的传记片,风险太大了。演得好,别人说你本色出演;演得不好,你就是第二个苏蔓。

但何苗还是接了。她说:“我不怕。”

样片拍了两个月。场地是陈默找的,一个废弃的老厂房,租金便宜。道具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很多都是苏蔓那个年代的老物件——翻盖手机、mp3、纸质日历。服装是周振涛自己设计的,没有名牌,只有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苏蔓生前的日常穿着。

剧组的人不多,大部分是不拿钱或者拿很少钱的志愿者。前财务帮忙管账,前场记帮忙做场记,前助理帮忙订盒饭。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累。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说不清是什么,但都在。

样片剪出来的那天,周振涛一个人躲在剪辑室里看了一遍。看完后,他给苏蔓发了一条消息——发到了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号码上。

“蔓蔓,我拍出来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把样片拿给秦老看。秦老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说:“你去找一个人。他叫某某某,是某影业的副总。这个人,欠我一个人情。”周振涛问:“什么人情?”秦老说:“他年轻的时候,写过一篇骂我的文章。我没有告他。”周振涛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他还是去了。

那个副总看完样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秦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要说服董事会。你能给我什么?”

周振涛说:“我能给你的,只有这部电影。它不是一部能赚钱的电影,但它是一部应该存在的电影。如果你觉得‘应该存在’四个字值钱,那就投。如果你觉得不值,那就算了。”

副总考虑了三天。三天后,他给周振涛回电话:“董事会同意了。但我们只能出后期制作的钱。宣发要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振涛说:“够了。”

电影杀青的那天,剧组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没有红毯,没有香槟,只有盒饭和可乐。何苗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道具用的苏蔓遗稿——不是原件,是复刻版。她说她读了好多遍,每一遍都会哭。周振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杀青了,感觉怎么样?”

何苗想了想,说:“我觉得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周振涛没有说话。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也觉得,苏蔓一直在旁边看着。从第一页遗稿被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没离开过。

电影定名《苏蔓》。不是《追光者》,不是《无声》,就是《苏蔓》。两个字,像一块墓碑,也像一张名片。周振涛说,这就是她的名字,不需要任何修饰。

海报上只有一行字:“她演过电影,也写过日记。她相信天会亮。”海报的背景是一片星空,最亮的那颗星,旁边写着“苏蔓”两个字。那片星空,是“键盘”帮他做的——那个曾经的“数据幽灵”技术员,现在已经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数据工程师。他听说周振涛要拍电影,主动找上门来,说“我别的帮不上,做张海报还是可以的”。

电影的宣传,没有花一分钱。所有的推广,都是靠口碑——不是“网友口碑”,是“人的口碑”。苏蔓的粉丝后援会自发组织观影团;秦老在电影家协会的会议上提到了这部电影;那个退隐多年的老艺术家,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一部电影,叫《苏蔓》。我看了,很好。”

最让周振涛意外的,是林雅。她写了一篇关于这部电影的报道,发在她供职的那家法治媒体上。不是影评,是报道。标题是《一部电影的诞生:从遗稿到银幕》。文章里没有写她自己在事件中的角色,只是客观地讲述了周振涛如何从零开始,一步步把苏蔓的故事搬上银幕。文章的最后一句是:“有些人的生命结束了,但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电影首映那天,周振涛没有请任何媒体。他只是在电影学院的一个小礼堂里,摆了几排椅子,请了秦老、老艺术家、陈默、何苗、“键盘”、小谷、林雅,还有那些在众筹中出过钱的人。有些人没有来,因为不想暴露身份。但周振涛在他们的座位上,放了一枝白玫瑰。

苏蔓的父母来了。两位老人坐在第一排,中间空着一个座位。那个座位上,也放了一枝白玫瑰。电影放映的过程中,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抽泣声。何苗演得很好,她没有模仿苏蔓,她演的是苏蔓的“安静”。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力量,让人不忍心说话。

电影放完,灯光亮起。没有人鼓掌。不是不好,是大家都在擦眼泪。苏蔓的母亲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周振涛面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周导,谢谢你。我们闺女,没看错人。”

周振涛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电影《苏蔓》没有在院线大规模上映。它只是在全国几个城市的艺术影院做了小规模的点映,每场票价不贵,座无虚席。有人在豆瓣上写影评,标题是《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种现象》。有人在微博上发观后感,说“看完电影,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还有人把苏蔓的遗稿重新翻了出来,一字一句地抄在笔记本上,拍照发到网上。

周振涛没有再拍第二部电影。他说他这一辈子,把想说的话,都在这部电影里说完了。后来有人问他:“你后悔吗?拍了这么一部不赚钱的电影。”他说:“后悔。后悔没有早几年拍。如果早几年拍了,苏蔓可能就不会死。”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所有人都愿意相信。

林雅把这篇采访转发给了苏蔓的母亲。她没有回复,只是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何苗后来接了一些戏,都不是主角,但她不在乎。她说:“我演过苏蔓,就够了。”陈默继续做独立制片人,做的还是一些“没人敢做的题材”。他说这个圈子里,总要有人做这些事。秦老在电影《苏蔓》点映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因病去世。他的遗嘱里,有一条是:“我的藏书,全部捐给电影学院图书馆。我的稿费,留给《苏蔓》的剧组。”

“键盘”把那盏灯——老艺术家朋友圈里的那盏灯——做成了电影《苏蔓》的片尾彩蛋。彩蛋只有两秒:一盏灯,亮了。然后黑屏,字幕:“天亮了。”

苏蔓的墓碑前,常年有人放花。不是清明节,是每一天。那些花,有白玫瑰,有满天星,也有不知名的野花。每一束花上,都系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各异,但写着同一句话:“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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