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1 / 2)
一切尘埃落定
赵某某被立案审查的消息,在娱乐圈的热度持续了整整一周。
一周之后,新的热搜顶了上来——某顶流恋爱曝光,某选秀决赛夜,某品牌代言人官宣。八卦的洪流一如既往地奔涌,把那些曾经炸得人头皮发麻的“大瓜”冲到了河道两侧,成了岸边的淤泥。但淤泥不会消失,它只是沉淀在那里,等着下一次涨潮时被重新翻起。
林雅看着热搜榜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话题,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释然。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娱乐圈的注意力永远是短暂的,今天你在风口浪尖,明天就有人把你挤下去。这不是冷漠,是运行机制。就像河水不会为了一块石头改变流向,热搜也不会为了一件事永远停留。
但沉淀下来的东西,不会因为没人讨论就消失。审计报告还在,退钱记录还在,那些被删除又恢复的微博截图还在,赵某某的通报还在纪委监委的网站上挂着。这些是证据,是档案,是历史。热搜会换,历史不会。
赵某某案的消息渐渐从大众视野中淡出后,“数据幽灵”的工作重心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爆料、追踪、引导舆论,而是整理、归档、等待。
“键盘”每天还在监控舆情,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梳理证据链上。他把过去几个月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苏蔓的遗稿、周振涛的证词、薇姐的证据、审计报告、赵某某的关联图谱——按照时间顺序和逻辑关系,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档案。这份档案有一百多页,分成了七个章节,从《追光者》项目的立项开始,到赵某某被立案审查结束,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
“这是干什么?”林雅问他。
“键盘”推了推眼镜:“万一有一天需要用到呢?比如,有人要写这本书,或者有人要拍这部电影,或者有关部门需要一份完整的材料。到时候,我们不用现找,直接拿出来就行。”
林雅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有人要写这本书,她希望那个人是苏蔓。可惜苏蔓不在了。
小谷的任务是联络那些曾经通过“数据幽灵”渠道匿名爆料的人。她一个个地发去加密消息,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在“必要时”出面作证。大多数人拒绝了——他们愿意匿名爆料,不代表愿意实名出庭。这是两码事。林雅理解他们。匿名的时候,你是“网友”;实名的时候,你就是“证人”。证人是要承担后果的。
但有三个人表示“可以考虑”。一个是前影视公司财务,手里有一份未经审计的“真实账目”;一个是前剧组场记,亲眼见过某笔扶持资金被“现金提走”;还有一个是某艺人的前助理,知道自己的老板是怎么通过“咨询费”把钱洗出来的。
这三个人的信息,被小谷单独标注了“潜在证人”的标签。也许永远用不上,也许明天就用上了。
周振涛的身体,在这些日子里渐渐好了起来。
不是完全康复,他的咳嗽还没断根,走快了还是会喘。但他的精神面貌变了。以前他说话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像做错了什么事。现在他能看着人的眼睛说话了,虽然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搓手指——那是紧张的表现,但比以前好多了。
林雅问他:“周导,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周振涛想了想,说:“我想回电影厂看看。”
电影厂。不是《追光者》的那个剧组,是他年轻时待过的那个老电影厂。他在那里拍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一部关于农村教师的文艺片,没什么人看,但他自己很喜欢。他说那时候拍电影很简单,没有什么“扶持资金”,没有什么“资本运作”,就是一帮人凑在一起,想着怎么把一个故事讲好。
“后来呢?”林雅问。
“后来,市场化了。”周振涛苦笑,“市场化是好事,但有些人把‘市场’变成了‘收割’。钱进来了,人也进来了,拍电影的人还在,但决定拍什么的人换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雅没有追问。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周振涛还做了一件事。他给苏蔓的父母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林雅帮他拨的,老两口在老家,不知道女儿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周振涛在电话里说了很久,声音很轻,林雅没有凑过去听。她只看到周振涛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在角落里坐了很久,眼睛红红的。
后来周振涛告诉她,苏蔓的父母说,他们不怪他。“我们闺女从小就倔,她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你是她的导演,你对她好过,我们知道。”
林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她想,如果苏蔓听到了,应该也会觉得安慰吧。不是原谅,是理解。
有一天,“键盘”在整理旧文件时,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是“数据幽灵”早期发布的一篇文章,标题是《无声的镣铐:论一份“补充协议”如何扼杀一位演员》。这篇文章是最早引爆舆论的那一波材料之一,当时被删了又发、发了又删,好不热闹。后来随着审计报告、赵某某案等更重磅的消息出来,这篇文章渐渐被人遗忘了。
“键盘”点开这篇文章的原始链接——已经打不开了,被屏蔽了。但他手里有备份。他又读了一遍,读到苏蔓签下的那份“补充协议”的条款时,依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些条款,现在还有吗?”他问林雅。
林雅知道他在问什么。高某某倒了,赵某某查了,那些逼迫苏蔓签下“卖身契”的人呢?那些还在用类似手段控制艺人的资本呢?他们还在吗?
“应该还在。”林雅说,“苏蔓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个圈子的规则,不是倒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
“键盘”沉默了。他可能希望听到一个更乐观的回答,但林雅不想骗他。
改变规则,需要更多人的努力。不是几个人躲在“深水”点里敲键盘就能做到的。需要受害者站出来,需要从业者觉醒,需要监管部门尽责,需要公众持续关注。这四样东西,缺一不可。
现在,他们只是完成了第一步。
五月中旬,邻市的天气开始热了。
“深水”点的老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转起来吱吱呀呀地响,像要散架。林雅把窗户开到最大,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气息。
“键盘”和小谷已经先一步撤离了。“数据幽灵”需要他们去别的地方执行新的任务。“深水”点只剩下林雅和周振涛。老韩那边传来消息,“清道夫”内部已经完成了清理,被渗透的节点全部更换,老韩本人也在接受进一步审查。短期内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林雅觉得是时候离开了。不是转移到下一个安全点,而是真正地离开——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她还年轻,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苏蔓的事已经有了说法,周振涛父子也安全了,那些该曝光的人已经曝光了,该追回的正在追回。她没有理由继续躲在这间老房子里。
但她没有立刻走。她想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她打开苏蔓的文件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遗稿、协议、证词、审计报告、时间线、人物图谱、公开信、捐款记录、退钱名单……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这个文件夹,从一开始的几页,变成了现在的一百多页。它不再是一个文件夹,它是一份档案。一份关于“娱乐圈资本黑幕”的民间档案。
林雅把这份档案刻录到了一张光盘上。然后,她又复制了一份到u盘里。光盘她打算寄给秦守仁教授,u盘她打算自己留着。也许有一天,会有记者、作家、或者检察官需要它。
她在光盘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苏蔓的故事,未完待续。”
不是“完”,是“未完待续”。因为她知道,苏蔓的故事不会因为赵某某的落马而结束。只要还有人在这个圈子里挣扎,苏蔓的故事就会一直续下去。
离开“深水”点的前一天晚上,林雅和周振涛坐在阳台上聊天。阳台很小,只够放两把折叠椅。远处是邻市的万家灯火,近处是杂草丛生的荒地。风很轻,吹得人很舒服。
“林姑娘,你以后还当记者吗?”周振涛问。
林雅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但不会再当娱乐记者了。”
“为什么?”
“娱乐圈的瓜,吃够了。”她笑了笑,“我想去跑跑别的线。民生,法治,或者真正的文化新闻。不是那种‘某明星和某明星谈恋爱’的新闻。”
周振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大概觉得,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那你呢,周导?你还拍电影吗?”
周振涛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雅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有机会,我想拍一部关于苏蔓的电影。不是传记片,不是纪录片,就是……一个关于‘为什么不说话’的故事。一个女孩,她什么都知道,但她选择不说话。后来她说了,但太晚了。我想让那些‘太晚了’的事,变成‘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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