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2 / 2)
林雅转过头,看着周振涛。老人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神里有光。
“那您要快点拍。”她说,“我怕再过几年,我就忘了。”
周振涛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会忘的。你这种人,记性好。”
第二天一早,林雅背上那个旧背包,站在“深水”点的门口。周振涛没有送她。他说他还要再住几天,等“那边”安排好了再走。林雅知道他是怕送别的时候难过,所以找了个借口。
她没有拆穿,只说了一句:“周导,保重。”
门关上了。
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下那架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那个堆满杂物的院子,走到了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她。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背着包,走在普通的街道上。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愣了一下。是啊,去哪?回自己的出租屋?那间屋子她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去了,不知道水电还有没有,不知道门口的快递是不是已经堆成了山。回老家?她给家里打过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出差”,父母没有多问。他们一直这样,不追问,不打扰,等她自己说。
“去火车站。”她说。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了车流。
林雅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个多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从一个实习娱乐记者,到一个被“清道夫”保护的关键证人,再到一个匿名调查的参与者,最后到一个见证者。她见证了苏蔓的遗稿从无人问津到全网刷屏,见证了周振涛从丧家之犬到重获尊严,见证了高某某从座上宾到阶下囚,见证了赵某某从“有关部门”到“被审查”。
她见证了太多。多到她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
车开到了火车站。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拖箱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吃泡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那部老式按键手机——不是“清道夫”给的那部,是她自己的旧手机,已经很久没开机了。
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涌进来无数条消息。有家人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同事问“你是不是辞职了”的,有同学问“最近怎么不更新朋友圈”的,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她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为苏蔓做的一切。她如果知道,会笑的。——苏蔓的妈妈”
林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机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广播响了,她该检票了。她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前走。检票,进站,上车,找座位,放好背包,坐下。一切都很平常,像每一个普通人的每一次普通出行。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田野和山峦出现在视野里。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面前的折叠桌上,像一块金色的手帕。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想了想,写下了几行字:
苏蔓,1989-2021。
演员。代表作:《追光者》《浮生》《远方的钟声》。
她拍过一些好电影,写过一本没人看的日记。
她相信天会亮。
天确实亮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列车在田野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远处的山尖上,有几只鸟在盘旋。不知道是乌鸦,还是鹰。
但不管是什么,它们都在飞。
两个月后,秦守仁教授在电影家协会的一次公开活动上,提到了苏蔓的名字。他说:“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青年演员。她的离世,是这个行业的损失。我们要做的,不是消费她的悲剧,而是从她的悲剧中学会——如何让每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都能在阳光下安心创作。”
台下有掌声。有人在擦眼泪。
活动结束后,一位中年女士走到秦老面前,递给他一张光盘。光盘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苏蔓的故事,未完待续。”
秦老接过来,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位女士远去的背影,认出了她——苏蔓的母亲。
光盘里的内容,后来被秦老转交给了有关部门。据说,其中的部分信息,在后续的行业整顿中发挥了作用。据说而已,没有官方证实。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那以后,行业内关于“文化扶持资金”的审批和使用,确实严格了许多。至少,那些明目张胆的“账外账”,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没有了,是更隐蔽了。但对于林雅来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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