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周裔!(1 / 2)
周裔还是高兴得太早。他以为开始喂食是周司康逐渐好转的信号,然而实情却是不直接把食物打进周司康胃里,他根本什么都吞不下去。
一开始按医生的要求没有停下鼻饲,但不饿的时候,他根本不张嘴。周裔只好不再鼻饲,从昨晚开始就让他饿着。护工的勺子喂过去,他这才微微把嘴张开。可即便送进嘴里的流食,也全部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了胸前的围兜。
他什么也表达不了,但一直盯着饭碗的目光说明了他的急切。毕竟自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也没吃,早就饿坏了。
上午康复师来过,给他做咽喉训练。但周司康比别的病人更麻烦的是,他完全听不懂康复师的指令,忙活了一上午,什么成效也没有。
护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特别是周司康的饥饿,提议道:“要不我们还是鼻饲吧。”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周裔接过饭碗,坐到病床边上,让护工将周司康的床头摇起来一些,让他坐得更正。
既然周司康听不懂指令,周裔便在他面前张大嘴巴,给他看见喉头,又抓起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咽喉间:“喉咙。”说罢舀起大勺米糊先送进自己嘴巴,再用力一咽,发出“咕噜”的声音,“吞。”
做完这套动作,便将米糊送进周司康嘴里,也用手轻轻按住对方的咽喉。只是喉结处轻微的震颤还不及他颈动脉的跳动,咽不下去的米糊又只能顺着嘴角溢出。
周裔便又在他跟前张大嘴,让他按住自己的喉咙,如此循环反复,一大碗米糊全进了周裔肚子里。
他忍着胃胀的不适,将碗递给护工:“再去盛一碗。”
从中午忙活到下午,周裔胀得肚子滚圆,周司康一口也没吞下。
比起肚子难受,周裔的心里更是焦急。要是不能让他学会吞食,他就得一直这样插着管。插管既影响肠胃功能,通过这方式摄入的食物和营养又很有限,他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这更不利康复。这就好比建房子,第一块地基的砖都没打好,遑论后续康复的希望。
心里着急,手上就失了轻重。他一口喂得急了,食物就呛进了周司康的气道。
他又没有力气咳出来,立刻就憋了气,一张脸呈现痛苦的酱色。急得周裔紧急叫来医生,用吸痰器将那一口米糊吸出来才作罢。
医生也建议他给暂时周司康用回鼻饲。病人的大脑就是身体这台机器的指挥中心,大脑损伤相当于指挥中心被砸,在大脑好转之前,他无法有效操控自己的身体。这样叫病人饥饿过度,也不利于他的恢复。
刚才急得眼红,现在又碰到如此难题,再看周司康那瘦削的、痛苦的、血色褪下的脸和那双饥肠辘辘又茫然的眼睛,如把周裔置于烈火煎熬。
可是以他对周司康的了解,他大概宁可死,也不愿意做这样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的废人。
“一天,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再试试。”
“先用鼻饲给他喂一点比较保险,他身体状况这么差,经不起饿的。”
“我知道,可鼻饲了他连嘴都不愿意张开。”
医生也知道,失能的病患重新控制身体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意识清楚的人还能凭借对康复的希望和意志力训练自己,周司康这种情况,连康复的意识都没有,只能看饥饿的痛苦能不能打败肌肉训练的痛苦。
医生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开了一些营养输液和葡萄糖,以维持周司康的基础能量。并让查床医生随时关注他的血糖血压,免得过度饥饿引发虚脱晕厥。
第二日,周裔继续用他那套康复喂食法。周司康咽下去多少不知道,但教他吞咽的周裔已经把自己灌吐了两回,以至于尝到米糊的味道都觉得恶心。
从早上折腾到下午,这一天周司康胃里也空空如也。他唯一拥有的表达只有那双眼睛和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他只能泪眼汪汪望着周裔像小狗一样呜呜乞食。
比起西西弗斯推石头那种无用的努力,周裔更受不了周司康这种眼神带给他的心理折磨。到了傍晚,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让护工拿来了鼻饲用的营养液。
两只碗放在床头,为了防止呛到周司康,喂食的会更稠一些。周裔拿起针筒伸向更稀的那碗,抽了一半,终究还是放下针筒,端起了稠的那碗,用已经沙哑的嗓子:“最后一碗好不好?如果还是不行,就过段时间再试。”
他再次含了一口,把周司康的手指放在自己喉间,用力咽下,让他能够清晰地感受这种力道。又喂给周司康一口,抬起他的下巴关上嘴巴,再把他的手放在他自己喉咙中间,希望他能努力去做同样的吞咽动作。
周裔保持着这个动作,强行让周司康将一口食物含在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在心中默念:“吞下吧,真的求你了。”若是周司康这次没有做到,那么以后更难的、更痛的,他又怎么做得到?
他知道这很痛苦,周司康痛苦,他也痛苦,只要他放手,大家就都解放了。可是他不能放,无论再痛苦,哪怕康复过程是条地狱之路,他也会陪着他一路走完,直到爬回人间。
一声巨大的“咕噜”声撕碎这仿佛静止的时间,周裔松开手,周司康嘴里的食物消失了。再摸他的脖子,咽喉两侧的肌肉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痉挛,不断发着抖。
周裔几乎是要喜极而泣,用力抱紧周司康:“太好了,你咽下去了,你真的做到了……”
高兴也不能忘乎所以,周裔趁热打铁,重复刚才的步骤,将下一口又喂进周司康嘴里。这次花了更久的时间,他才咽下去。
一碗米糊凉了热,热了凉,花了两个小时才全部喂完。周司康吞咽变得熟练了一些,可每次都同样的疼痛痉挛,在凉爽的房间里出了满头汗水。
一周后,周司康的吞咽已经熟练,连主治医生都惊讶于他的进步,并安排撤出了鼻饲管。
没有那条管子插在身体里,周司康自己也肉眼可见地舒服了一些,精神和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而不是没有新的问题,喂食的人他只要周裔,换成护工或者护士,他就紧闭嘴巴,说什么都不张开。只是喂饭勉强可以接受,周裔无法接受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训练的惯性,周司康还要他陪着一起吃。他吃的时候,周司康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假吃或者吃掉再吐都不行。
周裔这段时间吃了太多营养糊,恶心得不行,气得他一边喂饭一边忍不住对周司康大骂。
医生安慰他:“接下来可以对他进行认知和语言的训练。等他学会了说话,你们交流起来就不会这么费劲了。”
光是学个吃饭都把周裔累得够呛,听到认知和语言的训练,他再也没有了之前取得进展的欢呼雀跃,只是疲惫地:“但愿如此吧。”
康复师如期而至,但训练还未开始,难题就已经出现。
负责认知这一块儿的康复师是第一次来,周司康没见过。现在他见着陌生人就会很紧张和抵触,根本不让对方近身,更遑论康复练习。
康复师也只能将第一阶段的训练教给周裔,让他去帮周司康。
开始是一些简单的单音节发声练习,周司康已经会哇哇乱叫,但让他有意识地发出声音却是一个难事。
周裔复制他喂饭的经验,让周司康看他的口型,摸着他的喉咙,感受他发声时喉结的震动。
一开始周司康一摸到他的喉咙,便不停地咽口水。反反复复,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尝试过无数次,才叫他领会到这次是让他发出声音的意思。
一旦领悟到这层意思,后面便顺利了许多。发声从模糊到清晰,到带着声调和语气,再到开始学话。
周裔指着自己,用他早就哑得冒烟的嗓子:“周!”
“揪!”
周裔摇头,用更慢的口型和舌位变化:“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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