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拦路(1 / 3)
山君拦路
就算是死,她崔令容也更想做个明白鬼。
握住车窗边的铜旋钮,云母窗板收缩而上,她微微探头观察车外。厉曲长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驭马向前几步,遮挡住车窗。
山林白雾朦胧,可太阳已经升起,不再是清晨,也并非平常起雾时间。
她又看向前方。
视线越过无数护卫头顶抵达道路尽头,吞没一切景象的白雾之中,黑影渐渐变得清晰,象征四肢与健壮躯体的黑影扩大,随着一步步靠近,老虎的头、身、四肢破雾而出。
眼前这只老虎绝非寻常种类,体型异常雄壮,蓬松顺滑的青苍底色的短毛之上,覆盖着墨色斑纹,随着走动时肌肉姿态的变化而流动,犹如水墨晕染,威猛与诡异交织。
它慢悠悠行走,也能让人时刻感受其中爆发性的力量,身躯之间更是有白雾交替缭绕。
到打头护卫跟前数尺前,老虎停下,从容占据路中,缓缓低头俯视车队,棕黄兽瞳收缩,发出低吼。
声音不大,压迫感与狂风却扑面而来,路边树林被吹得枝叶摇摆摩擦,簌簌作响,落叶被刮起扬上了天。
何人曾见过青黑毛皮的老虎?不说崔令容常年窝在庄子中,就是走南闯北,常出远门的护卫们也未曾见过。
护卫直面如此超出常理的猛兽,或是紧张或是恐惧,握紧手中刀柄,刀身颤抖,只因那山君竟几乎与马上人同高。
明明在雾中时,瞧着也是普通大小,怎么到了面前,居然如此巨大。
于众护卫而言,寻常百兽之王尚可一战,这样的怪物却是不行了,暂且只能指望它惧怕火焰,能够用火把驱赶。
崔令容躲在护卫们身后,在昏暗的车厢中,仰头透过更为明亮些的窗口看它。
掌心中的指尖被捏的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这声音盖过耳边一切响动,她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
车外,老虎并未进攻,如同人类踱步一般,横向在路中走了两回,投射于泥地路面的黑影随着它移动。
护卫们则不敢轻举妄动,呼吸放轻,只盯着它的一举一动,确保在其扑杀时,能分辨出前兆动作以此做出防御。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虎并未攻击,甚至前腿一伸,尾巴耷拉于右后腿,懒洋洋的就这般横着躺倒地上,占据整条道路。
摆明了姿态不让车队经过。
雾气愈发浓重,光线幽暗,阳光照不进雾山。
先沉不住气的是护卫们。
心理素质再好,敌强我弱之下僵持许久,难免倦怠。
可惜此时并无山上猎户在侧,否则猎户将会告诉他们,这只老虎已与他们相伴了十多年,危险不如瞧着大。
在人类还年幼的年纪,它已经快要死了。
气氛紧张,崔令容挪动臀部,将上身贴近车壁偷偷扒着窗,谨慎的只露出双眼,去看那老虎一派闲适的模样。
不多时。
队尾火光燃起,后方护卫已点燃火把,一团团火球照亮了些许迷雾,举着掠过云母车。
崔令容的目光随着火焰移动,看他们尝试驱逐老虎。
车前护卫们一手握刀警戒一手抓火把,彼此间隔不过半尺形成几道防线,他们压低下盘,大步踩实地面稳当靠近,火把前探。
空中被缓慢挥舞的火把靠近了老虎,面对眼前的火焰与灼热温度,它看起来并不惧怕。
其中一护卫胆大,握起火把快速接近并大幅度挥动,企图恐吓它,差一点碰到老虎的鼻尖。
火光一闪而过,崔令容的心跳到嗓子眼,喉咙瞬间堵住了。她想闭眼,可太过紧张难以控制面部,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
“吼!”
被激怒的老虎仰头,张开血盆大口,血煞气喷了前排护卫满脸,覆盖毛发的饱满胸肌起伏,前肢肌肉隆起。
一触即发时,它漆黑细针般的瞳仁中,远远倒映出车身上、车窗里崔令容那张苍白小脸上的表情。
人类与动物的恐惧表现其实无甚差别,他明白这是害怕。
对护卫拍出的一掌转而打飞了他手中火把,力道之大,护卫经验丰富及时后撤卸力,才没与火把一同飞出去,只是手臂却被震得发麻。
“哐当!啪啦啦……”
火把撞入山林,燃烧的头部敲上泥地,蹦出火星子,滚动几圈后火焰熄灭,没点燃地里的枯枝烂叶。
预想中的血腥场面没有发生,崔令容胸口悬着的那股气终于呼出来了,不适地眨了眨干涩的眼。
后退的护卫甩手,缓解关节疼痛,见状,护卫们喉结滚动吞咽口水,显然心存畏惧。
山君不怕火却又不进攻,只是拦路,看样子又打不过,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一片寂静中,曲长抽出了刀。
老虎对曲长的警惕威胁毫不在意,转而翻身趴下,双爪揣于身前,毛茸茸的大脑袋搭在上面。
若非它大小骇人,又是出名的猛兽,指不定还有人会感觉可爱。
崔令容随意看了曲长手中银白的长刀几眼,又转向老虎,突然愣神。
虽然她只露出了眼睛以上,可老虎一直似乎望着她,她这一回头便立即与它四目相对。老虎眼里仿佛蕴含着浓重的情绪,丰满的情感如漩涡般又深又重,让它不像兽,倒像是个人。
崔令容愣了一会儿,眼神向下一闪,避过目光垂下眼帘,还能清晰感受到那视线的强烈存在,于是啪地关上窗,隔绝视线,也隔绝了心中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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