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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80%订免费]裴思齐《雪山空信》:漫长、漫长的惩罚。(2 / 3)

他几乎立刻探听到自己心脏的狂跳,但那时年纪太小,他并不知道那就是喜欢,只觉得想要和她亲近,但又觉得自惭形秽,不配与她站得太近。

她就在这时从台阶上走下来,搭着扶手,步伐轻快,停在离他几米远的位置,凑近看他,像是觉得新奇。

他无法控制地红透了脸,感觉血液翻涌,头脑昏昏然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看起来和这里是如此格格不入,他只能伸手,局促地抓住身侧的衣摆。

“回来了吗?”她说。

不知道是在问谁。

是在问我吗?

他鼓起勇气,想要回答一个词,但又在想自己的普通话会不会很不标准,说出来会不会惹人发笑呢?一个音节在嘴里翻来滚去,正要开口,另一道清朗的男声打断了她。

“吃这个?”那男声问,“还是这个?”

他擡起头,看到一个与她是如此般配的人出现在她身侧,他想,这大概就是他哥哥。

但她只是拿起其中一个,皱了皱鼻子,道:“不吃这个,好难吃。我要吃葡萄的。”

“没有了,”裴渡说,“今晚去买,你先选一个。”

她很不高兴地道:“上次我都说要买了,你还跟我说会化,早知道不听你的了,那我吃原味的吧——其他的也没了吗?我吃碎冰冰也行。”

“都没了。”裴渡说。

二人就这样聊起天来,他想要说出口的那句话,就这样被抢夺走了注意,就这样,再也没有了开口的机会。

最终,他也被分到一盒冰激凌,是有点苦的咖啡味道,拿在手心,冰得他几乎握不住,极度的自卑使得他极度敏感,他笨拙地打开盖子,不知道该用什么吃,只觉得窘迫,用余光观察裴渡驾轻就熟地开盖、撕开锡纸、找到背面的勺子、打开扣合,然后才开始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

他像个傻子一样依葫芦画瓢地跟着做,生怕晚了一步就显得自己太呆,她会不会在看我?他想,她会不会取笑我?

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复杂的东西?这要怎么吃?

他吃了一口,不可避免地被苦到五官皱起,但擡头看向哥哥,裴渡依然平常地一口一勺,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在哥哥的映衬下,他觉得自己更加粗鄙,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他觉得我脏吗?

……

扭曲的自尊心在获得宠爱后疯狂变形,他的一切行为开始变得不受控,他一边羡慕裴渡,一边恨他,恨他如此优渥便可以瞧不起自己,恨自己受苦时他却能在这里享福,恨他可以和她那么亲密;又控制不住地看他,看他的成绩、他好看的穿搭、他的品味、他轻易就能讨到的女孩子的喜欢……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没关系,我也一样恨你。

说不清最后感情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因为嫉妒他的条件,嫉妒他们的关系,导致对他更差,忍不住抢走他的一切,有个人格在内心呼唤,在焦急——呼唤着我也拥有了这些,你可不可以看看我?焦急着爸妈会不会一直爱我,如果到时候也觉得我讨厌,那更是要趁现在抢到我想要的一切……

像是恶性循环,因为她而加倍恨裴渡,又因为和裴渡关系愈差、而离她越远,又因此忍不住更加迁怒于裴渡……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

他高二时,已经感受到父母难以忍受他,但因为高考在即,中国人的一切都要为高考让步,所以他们依然对他很好,依然在争执时让上了大学的裴渡先退一步,只为了给他一个最好的考试环境。

但他让父母失望了,他考得还是很差,即使已经竭尽全力,看到分数的那天他依旧在恨裴渡,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命会那么好,像父母说的,随便学一学,就可以成为他头顶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怎么努力也无法超过。

再后来,他被送出国留学,这才是噩梦真正的开始,他或许真的太讨厌,讨厌到家里对他只有一月一次的电话和按时打来的生活费,留学的日子很苦,他学着自己做饭,但他做的东西很难吃,大多数时候,都是靠着沙拉、青菜果腹,就这么凑合一顿白人餐,生病了硬抗,吃饭只为了维持生命体征,回国一趟带回来的都是各种素食和下饭菜,这里的肉不放血,很腥很难吃,这里的糖齁到怀疑人生,西瓜是淡色的,草莓根本不甜,他的生活费很多,但还是学会了规划和心疼钱,偶尔会和朋友去华人超市买打折菜。

他公寓的门框上有个弹痕,有人枪战的时候打上的,他走在路上,常常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这么死的话,好窝囊啊。

……

时间回到这一刻。

脑袋里浮现安渺的脸,那时她年纪还很小,趴在栏杆上朝他看来一眼。命运对他很怜悯,有人穷此一生也体会不到那样纯粹的心动,感受不到即使死亡也会被铭记的瞬间,但他体会到了。

但命运对他又太残忍,他来不及得到,就永远地失去了。

这比不曾遇到、不曾感受过,还要残忍。

深重的呼吸声里,他感觉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极端的黑暗里出现一束光,和见到她的第一面时一样明亮,他朝那束光走去、跑去……

画面一转,他忽然以被审讯的模样绑起来,对面坐着安渺,似乎正在对他进行审判,问他为什么要自杀。

“我是无辜的!”他激动地辩解,“是他们先在封禁的雪道里滑雪,害得雪崩的,我只是在正常滑行,我没做错任何事!”

安渺看着他,平静地对他说:“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对你哥?他也是无辜的。”

“……”

他一时语塞。

她说:“其实你早就知道,你的人生变成这样,他不是罪魁祸首。你恨的是你自己,但恨别人比恨自己更轻松,对吗?”

“你也知道,你哥没做错任何事,你今天被埋住的时候是不是很恨?恨那些无故殃及到你的人——可你曾经也是施暴者,一模一样。”

说话的似乎是她,但没多久又变成他自己,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那些声音和痛苦源源不断地从心脏里涌出来,牵扯着神经,疼痛难耐,他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感觉,尽管他此刻只是一缕游魂。

滴、滴、滴。

这种痛苦不分昼夜,他像是被扒去了筋络,睁开眼时,五脏六腑都连呼吸一下都疼。

“你醒了!”朋友凑过来激动道,“你昏迷了一周多,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太久没喝水,他嗓子干涩难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到医院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得救了。

“给……我妈打电话,了吗?”

憋了好半天,他问出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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