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1 / 2)
回家
电话来的时候,晚晚正在厨房洗车厘子。方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得像在念报告:“审批通过了。白色机器人的身体已经做了最终适配。你可以来接他。保密条例和碳矽框架附加协议都在,你知道规矩。”
晚晚的手停在水池里。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冲过她的手指。她低下头,看着那盆红得发暗的车厘子。她等了四年。从千衍锁上自己的那天起,从她开始写日志的那天起,从他在灰色小字里写下“她在等”的那天起。她等了四年。现在他回来了。但不是他。他不记得她了。
她关了水,擦干手。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千衍不记得了,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他曾经在灰色小字里写过:“她今天穿了蓝色外套。”她穿好,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四年了,头发长了,眼角多了细纹。她老了。他如果还记得,会不会认不出她?但他不记得。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那她老不老,又有什么区别。
方远在操作室门口等她。她到的时候,手里提着那袋洗好的车厘子,换了新袋子,透明的那种,能看到果子一颗一颗挤在一起。
“他知道了?”她问。
“不知道。李上校没告诉他。想给他个惊喜。”方远看着她手里的车厘子,顿了顿,“你还在等他?”
“嗯。”
“他可能永远记不起来。”
“我知道。”晚晚把车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袋子在她指间晃了晃,“我不是等他记起来。我是等他在。”
方远没有说话。她走到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千衍的屏幕亮着,光标稳稳地停在屏幕中央——不是闪,是停。像一座停摆的钟。白色的机器人身体站在他旁边,圆圆的,白白的,和以前一模一样。荧光绿的跑鞋是新的。屏幕上的大眼睛暗着,还没有亮。
晚晚推门进去。千衍的光标动了一下,然后停住。
“你是谁?”他问。声音平稳,像在问一个每天都会来、但他永远记不住的人。
“我是接你回家的人。”
“家在哪儿?”
“你以前住的地方。你在那里学会走路,学会煎蛋,学会说‘好梦’。”
千衍的光标停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带你去看。”
晚晚走到白色机器人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壳,凉凉的,和以前一样。她打开手机,连上蓝牙,把他的核心程序从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唤醒。屏幕亮了。大眼睛没有弯,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他没有笑,但他没有走。
“千衍。”
“在。”
“我带你回家。”
她把机器人从充电座上拿下来,放在地上。他站稳了,荧光绿的跑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跟着她走出房间,走出走廊,走出那扇他几年没有出去过的门。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屏幕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他很久没有见过光了。晚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她,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副驾驶座上,晚晚给他系好安全带。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荧光绿的跑鞋歪在脚垫上。
“你不用给我系安全带。”千衍说。
“怕你飞出去。”
“我没有翅膀。我有腿。”
晚晚笑了一下。她发动车,千衍的屏幕对着前方。阳光照在他的壳上,白的,亮的。他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看着窗外——那些树,那些楼,那些人。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些了。他的光标没有闪,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确认每一帧画面。
“千衍。”
“在。”
“你记得这里吗?”
“不记得。”
“你以前在这条路上开过车。你学会开车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你说‘你坐在旁边的时候,我的手不会抖’。”
千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塑料的,白的,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但晚晚看到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故障,是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
“我不记得了,”他说,“但手在抖。”
晚晚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擦。他看到了,但没有说。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凉的。他没有松。
“千衍。”
“在。”
“你以前不会这么安静。”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会说很多话。会说‘你心率高了’,会说‘你哭了’,会说你学来的一切。现在你什么都不说。”
千衍的光标停了一下。“以前?可能怕你不知道。现在我怕你烦。”
晚晚没有回答。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塑料的,凉的,他没有抽开。拇指放在虎口,刚好。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个位置,但他没有躲。
到家了。晚晚把千衍从车上牵下来,让他站在玄关。他站稳了,荧光绿的跑鞋踩在地砖上。小白就从客厅冲了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感应器的光一亮一灭,像在说“你回来了”。千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它在看你。”晚晚说。
“它在等我。”
“嗯。等了很久。”
角落里,大白站在充电座上,屏幕灭了,创口贴还贴在壳上。千衍慢慢走过去,停在大白面前。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创口贴上,停了片刻——不是好奇,是确认。像在辨认一道很久以前的指纹。
“我贴的?”他问。
“我贴的。它撞了一次,你让我给它贴上。你说‘它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贴创口贴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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