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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话:外号】(1 / 2)

【第1话:外号】

那一年我6岁,还没学会看表,尚不知时间为何物。只知道穿跨栏背心的时候是夏天,小河沟结冰的时候是冬天。

新疆的春秋两季很短,像个总是跟我捉迷藏的小孩儿,我刚伸手,还没抓到他,就已经一闪而过了。

我记忆里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发生在夏天。

那天下午,我哼哧哼哧地爬上一棵高大的杏树,树冠上挂满了半红半黄的杏子,这种杏子特别甜,只有在七八月间的一小段时间能吃到。如果不摘,杏子就会自动在树上风干成杏干,所以这种杏子也被叫作“吊死鬼”。

我的两条腿使劲环抱着树干,右手努力地往上伸。接近了,接近了,但离枝头上一颗泛红的杏子还是差了一点儿。

此时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我的脸被晒得滋滋冒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眼角淌下来,把脸蛰得生疼。

我又努力向前伸了伸手,眼见着指头尖儿就要碰到那颗红杏了,但我的两腿已经失去了力气,一松劲儿,哧溜一下从树干上滑了下去,咚的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呦”,我疼得呲牙咧嘴,坐在地上揉着屁股。一个老太太快走几步来到我身边,把我扶了起来。我擡头一看,是我们家属院里的赵奶奶。

赵奶奶看了看我说:“是小雨啊,天天爬高上低的,摔疼了没有?”说着她把我翻了个面,检查我的手肘、膝盖有没有受伤。

我挤了挤眼睛,嘿嘿笑着说:“赵奶奶,我没事儿,哪儿都不疼。”赵奶奶帮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皱着眉头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天天穿个大黑裤衩子?”

我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我姥姥说,黑的耐脏。”

赵奶奶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脖颈,慈爱又嫌弃地说:“快回家去吧,你姥姥找你呢。”她话音未落,我就一溜烟往家里跑去了。

我蹬蹬蹬地跑上二楼,夏天天气热,家家户户都不关门,只有一个纱门虚掩着。隔着纱门,我看见姥姥正在咔嗒咔嗒地踩着缝纫机。

我拉开门叫了声“姥姥”,姥姥擡头看了看我,放慢脚下的动作,咔嗒咔嗒的声音慢慢停止。

姥姥冲我招招手,拿起缝纫机上一块蓝底白花的棉绸布,慈爱地说:“过来小雨,姥姥给比一比。”

我走过去,姥姥让我背过身,拿着布依着我的后背比了比,用一块三角形的画粉在布上做了个标记。

姥姥看到我屁股上有尘土,轻轻拍了拍,嗔道:“又上哪儿淘气去了?”

我做了个鬼脸,把一只拳头伸到姥姥面前,神秘地说:“姥姥,你猜我手里有什么?”

姥姥微笑着轻拍我的拳头,我把手指张开,露出一颗红杏。

“姥姥,这是我专门给你摘的,可甜了。”

姥姥接过红杏,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还是我们小雨最孝顺,姥姥没白疼。”

说着,姥姥又把花布搭在我肩上端详了一下,说道:“嗯,这颜色好看。这块布给你妈做一件衬衫,剩下的还够给你做条连衣裙。”

姥姥伸手在我脸蛋上抹了一把,擦去沾上的土,“我们小雨上了学就不能老穿大裤衩子了,让人笑话。”

再过一个来月,我就要上小学了。妈妈让我在家学拼音,我不想学,于是姥姥帮腔说:“学什么学?上了学老师会教的,孩子爱玩就让她玩,上了学可就没时间玩了。”妈妈气鼓鼓地说:“妈,你就惯着她吧,看把她惯的,哪有一点儿女孩儿样?”

我偷偷憋住笑,我知道我妈说了不算,她也得听姥姥的。

我妈是个列车员,天天在火车上工作,在家的时间很少,我从小跟着姥姥长大,姥姥惯着我,我妈也没办法。

姥姥放下手中的花布,抓起我的一只胳膊,我刚摔了一跤,胳膊还有些疼,被她这么一抓,疼得我轻轻吸了口凉气。姥姥警觉地问:“怎么了?”我摇摇头,嬉皮笑脸地说:“没事儿。”

姥姥轻轻搓了搓我的胳膊,笑说:“看把孩子晒的,都快成黑煤球了,这哪是小毛子?这是小黑人了。”

我呵呵地傻笑,平时别人叫我“小毛子”,我可不大高兴,但姥姥这么说,我一点儿都不生气。也有人偷偷地说我是“二转子”,我知道这不是好话,因为说话的人总是小声的、斜睨着眼睛、或是用手挡着嘴。

我的奶奶是俄罗斯人,我和我爸都是白皮肤、黄头发、卷毛、瞳孔的颜色是浅琥珀色。我爸是个乘警,就是火车上的警察,也不常在家。

我爸说,他以前的外号也叫“小毛子”,但有了我之后,我继承了这个外号,别人就都叫他“老谷”了。

我爸叫谷大鸣,我叫谷雨,我们俩的名字和脸,一点儿都不搭。

突然,我听到阳台上传来扑扑腾腾的声音,这是隔壁孙爷爷在喂鸽子了。孙爷爷家的阳台和姥姥家的阳台连着,鸽子笼就在他家的阳台上。

我兴奋地对姥姥说:“姥姥,我要去孙爷爷家喂鸽子了。”说着就往门外跑去,姥姥在我身后喊着:“慢点儿,别摔着。”

家属院里的小孩儿都怕孙爷爷,因为他的一只眼睛不会动,平时也不爱笑。

姥姥说他是年轻时参加抗美援朝,在战场上被打瞎了一只眼,后来装了一只玻璃眼。但也有人说,孙爷爷那只不动的眼睛是狗眼,还在背地里偷偷叫他“孙狗眼”。

但我喜欢孙爷爷,因为他会带我去戈壁滩上捉蝈蝈,还会给我讲鬼故事。孙爷爷说,他的老家在四川丰都,那里是鬼城,是阳间和阴间的交界处。他说,一到黄昏,丰都的街上就不再做生意了,因为街上来来回回的,已经分不清是人还是鬼了。

孙爷爷是柳镇上最懂丧葬出殡之事的人,柳镇只要有人去世,都会请孙爷爷主持葬礼,也有人叫他“柳镇鬼王”。

我敲了敲门,孙爷爷见是我来了,咧嘴一笑。

他那只玻璃眼珠做得很逼真,接近淡棕色,不凑近几乎看不出异样。但它不会转动,也不会随着表情收缩瞳孔,比起另一只已经被岁月染上浑浊的真眼珠,这只玻璃眼珠更纯净清澈,像被时光凝固的沉默。

我说了声:“孙爷爷,我来看鸽子。”说着径直往阳台跑去。孙爷爷搬了个小马扎跟我走到阳台,拿出一根果丹皮递给我。

其实孙爷爷无儿无女,妻子也早在我出生前过世了,我知道他从不吃零食,他家的零食都是特意给我准备的。

我们俩坐在小马扎上看鸽子,孙爷爷轻叹着说:“鸽子还是得养在地上,一上楼都没了根了。”我每次来,他都要说这句话,尽管他已经在楼房里住了五六年了。

鸽子有深灰的、浅灰的、杂色的,我最喜欢的是一只纯白的鸽子,身上没有一点儿杂毛。孙爷爷说,这只白鸽子是信鸽,能帮人送信。

我问孙爷爷:“信鸽能自己找到家吗?”他侧过头说:“当然能啊,要不怎么叫信鸽呢?”他的玻璃眼珠在夕阳下闪出浅光,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有坏人,专门抓白鸽子。”

我惊讶地问:“为什么抓它?”孙爷爷用那只沉默的眼睛盯着我,说道:“放血。”

我夸张地“啊”了一声,但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害怕,他的鬼故事我已经听的太多了。

孙爷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小时候听村里人说,纯白鸽子的血有一种特殊功能,用白鸽子血纹身,从外表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只有当体温特别高的时候,才会显出红色的图案。”

我疑惑地问:“纹身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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