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外号】(2 / 2)
孙爷爷愣了一下,用手指在小臂上比划着说:“就是在身上画花,但不是用墨水,是刺在肉里的,永远也洗不掉。”
“那多疼啊。”我皱着鼻子说。
“洗不掉的东西,都疼。”
孙爷爷抓起一把小米放在我手心里,我把手伸到白鸽子面前,让它啄我手里的小米。
我喂了一会儿,孙爷爷看了看天色,对鸽子们说:“放风时间到喽。”于是站起身把鸽笼打开,一瞬间,鸽子们呼啦啦地飞上了天,散落下几根灰的白的羽毛。
我的目光追随着飞向远方的鸽子们,孙爷爷在我耳边幽幽地说:“可惜啊,柳镇没有竹子,不然孙爷爷可以教你做鸽哨。”
孙爷爷的鸽哨就挂在鸽笼旁边的墙上,我擡头看着它,太阳开始落山了,阳光顺着墙壁慢慢往下爬,路过鸽哨的时候,调皮地挠了它一下,鸽哨忍不住笑,一不小心把影子抖落了。
当天空布满粉红色云彩的时候,孙爷爷拿起鸽哨,吹出一声悠长的哨音。我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很快就看见天空中飞来一串透着光的黑色剪影。鸽子们变成了音符,叮叮咚咚的,在粉红色的黄昏里奏响了一首悠扬的旋律。
我突然想,丰都的黄昏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旋律?
等鸽子都回笼了,孙爷爷关上笼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雨,回家吃饭去吧,你家饭菜的香味都顺着阳台飘过来啦。”
我点点头,正要出门,孙爷爷又抓了几颗鱼皮花生豆放在我手里。我看着他笑,我的琥珀色眼睛映在他纯净的玻璃眼里。
我喜欢孙爷爷,也喜欢孙爷爷的鸽子,即使没有零食,我也一样喜欢他们。
在孙爷爷“明天再来”的话音里,我已经噼里啪啦地跑下了楼。孙爷爷关上门后,他的家也像鸽群飞过的天空那样,一瞬间陷入了无声的寂寞。
我跑到楼下,正好碰上刚下班的小舅舅,小舅舅骑着一辆黑色的28大扛自行车,看到我跑来,他轻轻把腿向后扬起,从自行车上下来。
我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牵住他的手。
小舅舅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我,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在肘窝处,夕阳的余晖把他的黑头发染成闪闪发亮的浅金色,在脖颈处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小舅舅的长相随我姥姥,白净清秀,性格也柔和,那时候总有人叫他“奶油小生”。我爱吃奶油,所以暗自觉得这是个好外号,听起来甜甜的。
我也搞不懂那时候的人为什么如此热衷于给人起外号,好像每个人都必须有个外号似的。
小舅舅打开身上的军绿色布包,拿出一瓶橘子汽水递给我,用绵软清澈的声音对我说:“在楼下喝完再上去,别让你姥姥看见。”
我拉着小舅舅坐到楼脚处的石墩上,我咕嘟咕嘟地喝着汽水,他眼里含笑地看着我。
我喝了几口,把汽水瓶递给他,说:“小舅舅,你也喝一口。”小舅舅接过去轻轻抿了一口,又还给我说:“你喝吧,舅舅专门给你买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脖子仰的高高的,意犹未尽地又试着往嘴里倒了倒,确实一滴都没了。
小舅舅咯咯地笑:“还没喝够啊?”
我低下脖子,打出一个橘子味的嗝,我们俩都被逗笑了。
二楼窗户里传来姥姥的声音:“小雨、文杉,回家吃饭啦。”我赶紧把汽水瓶藏到背后,轻快地仰头答应着:“来了,来了。”
那一年,小舅舅24岁,年轻、挺拔,像一株旖旎的柳树。
然而,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柳镇其实并没有柳树,戈壁的风沙干燥并不适合这种委婉的植物。柳镇的柳,是沙漠红柳,只有粗糙热烈的生命,才抵得过岁月的风雨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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