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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话:隐瞒之事】(1 / 2)

【第14话:隐瞒之事】

这天,我和吴怀砚跟段老师约好,一起去沈老师家。

沈老师住在柳镇西边的一条老巷子里,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枯黄的土坯。巷子的路面是碎石子铺的,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有些硌脚。

我下意识地挽住吴怀砚的胳膊,生怕她摔倒。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没事。

沈老师的家在巷子的最深处,一扇天蓝色的木门,门上的漆皮翘了起来,露出底下褐色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上联是“千门欢洽有长乐”,下联是“万物光华同此春”,横批“年丰人和”。

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也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书法的笔力遒劲。

段老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老。

他的白发已经很稀疏了,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脸上布满了皱纹,纵横交错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站得很直。

“沈老师,我们来看你了。”段老师温和地说道。

“是小段啊,”沈老师打量了我们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吴怀砚脸上。吴怀砚戴着墨镜,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没有多问,侧过身说:“快进来吧。”

我走进院子,看到院子一角有棵石榴树,已经挂上了几颗青涩的果实,但还有几朵鲜红的石榴花,仍在七月的阳光下怒放。

“坐吧。”沈老师把我们带进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透过天蓝色的窗框,我依旧能看到那棵石榴树。

“我给你们倒茶。”

“沈老师您别忙了,”段老师说,“我们不渴。”

但他没有理会,自顾自地拿起紫砂壶,倒了三杯茶。茶水很浓,颜色深得像酱油,一股苦涩的茶香飘过来,粗粝的而浓烈。

“说吧,什么事?”段老师省去了寒暄,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把小舅舅的名字和吴渭的名字告诉了他,然后把那张旧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递给他。

沈老师接过照片,凑近了看。他的手有些抖,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把照片拿远了一些,又拿近了一些,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于文杉……”他喃喃地念着,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什么东西,“于文杉……这个名字我有点儿印象。”

“您记得他?”我的心跳有些加速了。

“记得,”沈老师点了点头,“但记得不是很清楚,我教了他两年数学,他数学很好,脑子灵,做题比别人快。”

“那您对他还有什么印象?比如他有什么朋友?跟谁关系比较好?”

沈老师想了想,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我教过的学生太多了,一届一届的,像流水一样,来了又走了,留不住。”

“那吴渭呢?这个名字您有印象吗?”

沈老师又拿起照片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照片右边那个少年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吴渭这个名字,我确实没有印象。可能他不是我的学生,也可能是别的班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沈老师,”吴怀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能不能跟我们讲一讲老铁中的事?”

“老铁中啊……”他把茶杯放下,目光投向院子里的石榴树,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关了快二十年了。那地方现在早没了,拆了盖了仓库,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为什么会关?”我问。

沈老师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愿意回答了,久到茶杯里的热气都散了。院角里浇树的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替他说话。

“其实老铁中最后关闭,是因为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风偷听去,“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我和吴怀砚都没有说话。我们静静地等着。

“那是……1984年吧,”沈老师说,“那年夏天,老铁中的一个体育老师……那天喝了很多酒,喝的太醉了,晚上在铁轨上走,走累了,就躺在铁轨上睡着了。后来,一列火车开过来……他没有避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里挤出来的。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有察觉。

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铁轨。火车。醉酒。体育老师。

我想起了一个画面,一个像是从时光缝隙里漏进来的画面——我和孙爷爷坐在他家阳台上,一起看着他的鸽子。孙爷爷对我讲,曾经柳镇有一个体育老师卧轨而死,出殡时他主持了丧礼。

现在提起这件事,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小时候的猎奇心,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这件事……对老铁中的关闭影响很大吗?”我问。

沈老师点了点头:“是。这件事之后,上面来调查,发现老铁中有很多问题……校舍老化、师资不足、管理混乱……加上生源一直在减少,就决定关了。1986年,老铁中正式裁撤。”

“那位死去的体育老师,您记得他的名字吗?”我小心地问。

沈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姓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猛地一下擡头说:“我想起来了,是姓徐,叫徐东海。”

1984年。我默默计算起来,那时小舅舅正好十八岁,以前的学生是7岁入学,那时正在上高二。

“那位徐东海老师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孩子?”我突然记起孙爷爷曾经告诉我,体育老师出殡的时候,他的妻子执意要求给他换上一身黑西装。

“有个女儿,”沈老师说,“他出事的时候,他女儿好像才十几岁,也是老铁中的学生。后来他老婆带着女儿离开柳镇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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