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话:柳镇中学】(1 / 2)
【第13话:柳镇中学】
段珊珊老师的电话是在我拨出后的第三声接起的。
“喂?”那个声音比记忆中沉静了一些,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圆润了,但质地还在。
我说我是她以前的学生谷雨,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声还是那么轻盈,像风吹过琴弦。
“谷雨?那个混血小姑娘啊,我记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说明来意,想查小舅舅于文杉在柳镇中学的学籍档案,特别想找一个叫吴渭的人。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你来吧,我在学校等你。正好放暑假,学校里清静。”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柳镇的夜格外安静,没有车声,没有喧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响了一声就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里的两个少年。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可那样的笑容,为什么会被掩埋如此多年?
我的小舅舅,究竟是否尚在人世?
我想这样的问题,应该在每一个日夜都煎熬着我的姥姥。
第二天一早,我和吴怀砚在巷口碰面。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着,墨镜架在鼻梁上。跟我每天t恤、热裤、鸭舌帽的随性穿搭相比,她显得端庄多了。
“走吧。”我说。
她轻“嗯”了一声,一只手把挎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我们一起向柳镇中学走去。
柳镇中学在镇子的东边,离得不远。我们走路过去,我想再看一眼柳镇,再走一遍那些可能再也不会走的路。
走过一条小街,吴怀砚忽然说:“小雨,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这条街上有好多小店。卖文具的、卖冰棍的、租录像带的……”。
“记得啊,”我指了指一处已经关闭的卷帘门说:“这里以前是一家租漫画书的店,叫‘小红叶书屋’。”
“原来你还记得,”吴怀砚轻笑道,“我还以为你离开柳镇那么久,都忘了呢。”
没多久,我们就走到了柳镇中学的大门口。
老式的铁栅栏门漆成深绿色,漆皮翘了起来,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色。因为正值暑假,大门锁着,只留旁边的小门开着。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帽子歪戴着,正捧着一个大搪瓷缸子喝茶。
看到我们走近,他放下缸子,站起来,嗓门很大地问:“找谁?”
“找段珊珊老师。”我说。
“段主任啊,”老大爷朝教学楼方向努了努嘴,“她在里面呢,你们进去吧。直走,上二楼,教导处。”
我和吴怀砚刚走到教学楼门口,段老师就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米色的长裙,脚上是平底黑皮鞋,头发烫过,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
她比记忆中胖了一些,脸庞圆润了,下巴的线条更加柔和,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慈祥,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谷雨!”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长这么高了!小时候你才到我这儿呢。”她用手在腰间比了比。
我笑了笑,叫了一声“段老师”。她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吴怀砚。
吴怀砚微微鞠了一躬:“段老师好。”
段老师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好奇的表情,只是笑着说:“你好你好,快进来,外面热。”
她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我注意到她的腰板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是当了领导之后才有的气度。
“段老师,您现在是教导主任了?”我追上去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学校都要撤了,教导主任的头衔,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说着,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们走到二楼的走廊窗前,望着楼下的操场。
“我在这儿教书教了十八年,”段老师说,目光扫过操场、教学楼、篮球架,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老朋友,“送走了多少届学生,数都数不清了。但你,我记得,你是我教过的第一届学生。”
我的眼神与段老师交汇,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今年九月,柳镇中学也要撤了,”她淡淡地说,“学生都转到隔壁镇的初中去了,老师们也分流了。我接到了调令,去隔壁县的一所初中,继续当语文老师。”
我“哦”了一声,不知作何回应,此刻的柳镇处处充满着离愁别绪。
“走吧,我带你们去档案室。”段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尴尬。
档案室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的尽头。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档案室”,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毛笔随手写的。段老师从裤腰上取下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纸张的霉味、墨水的酸味、樟脑球的刺鼻味,还有时间的味道。干燥的,沉郁的,像一口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箱子,一打开就把人拽回了从前。
“你们在外面等一会儿,”段老师说,“里面太挤了,站不下三个人。我帮你们找。”
我和吴怀砚站在走廊上,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窗外的一棵大槐树浓绿葱郁,蝉鸣从密布的树叶间倾斜而下。吴怀砚安静地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过了大约一刻钟,段老师抱着一摞档案袋走了出来。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把档案袋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些是1980年到1982年的学生档案,你们先看看。”
我蹲下来,翻开最上面的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用蓝色圆珠笔填写的表格,字迹潦草但清晰。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五个的时候,看到了“于文杉”三个字。
那是一张《柳镇中学学生登记表》,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小舅舅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很严肃,嘴角微微抿着,但眼睛黑亮,炯炯有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微微发抖。那是15岁的小舅舅,是我从未见过的,他的少年时代。
“找到了。”我说,声音有些哑。
段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你小舅舅长得真精神啊。”
我把登记表递给吴怀砚,继续翻后面的档案袋。一袋一袋地翻,一页一页地看。我把上下三届的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一遍,没有找到吴渭这个名字。
我擡起头,看着段老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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