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谎言】（1 / 2）

【第12话：谎言】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阵汽车喇叭声吵醒的。

楼下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几个工人正在把三单元赵奶奶家的沙发往车上擡。赵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装着些零碎物件，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看到我走出楼门，朝我摆了摆手，喊了一声：“小雨回来啦？你姥姥有福气，有个好外孙女儿。”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嗯”。

卡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黑烟在晨风里散开，变成一团灰蒙蒙的雾。车轰隆隆地驶出了家属院，车厢里的沙发随着颠簸晃了几下，那个缠着黑胶带的扶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赵奶奶没有回头。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眼睛发酸。

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外套，肩膀微微缩着。

“你赵奶奶也走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

“姥姥，我们也要搬了。”我说。

姥姥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走回家，她的腰弯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丈量这栋楼最后的日子。

将近下午六点的时候，我走进了图书馆。

吴怀砚坐在前台，正在用一根橡皮筋扎头发。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动作很熟练，三绕两绕就扎起了一条低马尾，显得她的脸更加纤小。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一只展翅的蝴蝶。

等图书馆里的人都走光了，我们俩并肩坐在一楼的椅子上，我从背包里掏出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抽出夹在里面的那张照片，递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她问。

“一张照片，你帮我看看。”

她轻轻捏起照片，举到眼前。墨镜后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照片拿近了一些，又拿远了一些，侧着头，努力辨认。

“这是……”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这是我爸？”她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确定？”

“我确定。”她把照片放下来，手指按在上面，指节泛白，“虽然年轻了很多，没有胡子，头发也是整齐的，但这双眼睛我不会认错。还有他的左边眉峰上，有一颗痣，你仔细看，看到了吗？”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右边少年的眉峰之上，确实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左边的人是谁？”吴怀砚疑惑地问。

“是我小舅舅……”

“你小舅舅？”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里确认，“那个……你小时候跟我说过的，被花瓶姑娘带走的小舅舅？”

“是。”

吴怀砚的眉头皱得很紧，墨镜下面的睫毛不停地颤动着。

“你有没有，听你爸爸说起过于文杉这个人？我小舅舅叫于文杉。”

吴怀砚很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爸跟同事关系都不好，也没有朋友。偶尔有人来找他喝酒，就是那些巡道的工友，喝完就走了，不说什么交心的话，称不上朋友。”

“那你们家有你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吗？跟同学朋友一起拍的？”

“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走后，我爸把所有的照片都烧了，一张都没留。我从来没见过他年轻时的样子。要不是你给我看这张照片，我都不知道他也有……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

她说着，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

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童年的碎片突然涌上心头——小时候去吴怀砚家的次数不多，偶尔几次看到她爸爸，都是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神色阴沉。

我很难把那个粗糙的、胡子拉碴的、浑身酒气的男人，和照片里这个眉目清秀、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同一个人，中间隔了十来年，像是隔了一辈子。

“谷雨，”她忽然叫我的全名，平时都是叫“小雨”的，“你觉不觉得，有些事情，我们可能一直都不知道？”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把墨镜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颤了颤，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用双手遮在眉头处，睁开了眼睛。

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瞳孔显得更大、更黑，那层淡淡的蓝色在深处幽幽地亮着，让我感到一瞬间的惊心。

“我回去问问我爸。”她说。

晚上，吴怀砚回到家。吴渭已经做好了饭。一碟番茄炒蛋、一碟素炒冬瓜，两碗米饭。

吴渭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肩膀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和手臂内侧没有晒到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头发还是那么乱，胡茬还是那么密，眼白上的红血丝还是那么多。但他今天没有喝酒，面前的桌上没有酒杯，也没有酒瓶。

“爸。”吴怀砚坐下来，拿起筷子。

“嗯。”

“小雨回来了。”

“哦，那个小姑娘，你小时候的朋友。她还在北京读书？”

“嗯，研究生快毕业了。”吴怀砚夹了一筷子冬瓜，放在碗里，没有吃。她的手在筷子中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勇气。

“爸，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吴渭大大咧咧地扒拉了一口米饭。

“你认识一个叫于文杉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