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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话:旧照】(1 / 2)

【第11话:旧照】

2008年,我24岁,在北京一所高校读研究生,距离毕业只剩一年。

我的毕业论文选题关于县城小镇居民的生态研究,柳镇作为我成长的地方,自然成了最贴合的调研样本。于是这个暑假,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忙着找实习、投简历,而是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踏上了返回柳镇的火车。

我戴着耳机,mp3里循环播放着周杰伦的《青花瓷》。“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的旋律温柔又绵长,掠过窗外迥异的风景。窗外昏黄的戈壁一望无际,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关于毕业论文的选题,我和导师讨论了很久,直到我向导师讲述了柳镇的一些旧事,他突然说:“不妨就把你的家乡当作研究对象,这个选题有意思、有温度,你可要好好做。”

我离开柳镇太久,记忆里的很多人和事已经模糊了,但我隐约觉得,这是一次重新认识柳镇的机会,也是一次——告别。

铁路改道的消息传了两年多,如今终于尘埃落定,新的列车不再在柳镇设站,这条曾经贯穿小镇、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铁轨,渐渐变得沉寂。柳镇的铁路系统各单位,已经纷纷搬到了市里,曾经热闹的铁路家属院,也变得人烟稀少。我的爸爸妈妈早在一年前就被调去了市铁路分局,在市里安了家。他们多次劝姥姥搬过去,可姥姥始终不肯。

我知道,姥姥不是舍不得老房子,是还在等着小舅舅,等那个消失了十几年、依旧杳无音信的人。

18年过去了,如今我已经到了小舅舅失踪时的年纪。

我下了火车,拖着行李箱往姥姥家走,柳镇的变化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街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旺铺转让”的纸条,纸条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菜市场还在,但摊贩少了很多,冷冷清清的,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塑料袋,苍蝇嗡嗡地飞。

以前最热闹的电影院早已关了门,海报栏里还贴着一张《花样年华》的旧海报,张曼玉穿着旗袍的侧影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家属院门前一家杂货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百家讲坛》。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躺在竹椅上打瞌睡,蒲扇盖在肚子上。

电视里易中天沙哑有力的湖南口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姥姥家那栋家属楼,已经空了大半。

姥姥站在门口等我,她好像又老了一些,腰也更弯了,头发已经全白,不是以前那种花白,而是像雪一样彻底的白色,在阳光下有种华丽又寂寥的违和感。

“小雨回来了。”她摩挲着我的手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放下行李箱,抱了抱她。她的肩膀窄窄的,透过单薄的衣服,我触到她嶙峋的骨头。

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它不会一下子把人打倒,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水磨石头一样,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磨成另一个样子。

我回来前,我妈就一直让我多劝劝姥姥搬家,如今的柳镇,生活已经有诸多不便。直到我回来前的几天,姥姥才终于松口,答应搬家。

我回来之后就开始帮姥姥一起整理旧物,姥姥总说:“没什么好收拾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但每次拿出一个物件,她又会翻来覆去地看一下午,对哪些该带走,哪些该扔掉,举棋不定。

那天下午,我整理那张深色的木桌,这张桌子是我小时候写作业用的,在那之前,是小舅舅的学习桌。我上高中离开家后,这张桌子就再也没人用过了,上面堆着一些旧书和杂物。

我想拉开书桌的抽屉,但抽屉被卡住了,拉不开。我一使劲,没想到用力过猛,整个抽屉被我抽了出来。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从抽屉边缘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照片,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照片的尺寸不大,边缘已经有些卷曲,色彩也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上面是少年时的小舅舅,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灿烂。

他的手臂搂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子,那个男孩瘦瘦的,比小舅舅还高半头,眼睛细细长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少年的桀骜。

照片的背景,应该是瀚海公园最高处,顶上立着一只仙鹤的亭子。

我心里轻轻地颤动了一下,这张照片就像是小舅舅发来的告别信号,在我们即将离开柳镇之际,无声地说一句再见。

我盯着照片里那个男孩看了很久,这个人我不认识,却似乎又有些熟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根羽毛,在我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又一下,想抓却抓不住。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写字,什么都没有。

“小雨,来吃西瓜。”

听到姥姥的声音,我连忙把照片藏到背后,我怕姥姥看到小舅舅的照片会难过,于是偷偷夹进了我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傍晚的时候,我去镇图书馆找吴怀砚。

图书馆在镇中心的主街上,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柳镇图书馆”。以前这里人来人往,借书都要排队,现在却门可罗雀,台阶上长出了野草。

我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樟脑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时间的味道,干燥、沉静、带着一点点儿甜。

吴怀砚站在前台后面,正在整理一摞新到的杂志。

她穿着黑色的背心裙,脸和纤细的胳膊都过分白皙,她已经不戴那顶浅蓝色的帽子了,而是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镜片很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长而直的头发披在她肩上,乌黑乌黑的,直垂到腰间。

我瞬间感觉,像闯入了一帧黑白默片的画面。

我走到前台,在她面前站定,没有出声。

她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墨镜下面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气味。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

“你坐下等我一会儿,半小时后我就下班了。”

我坐在前台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工作。

图书馆的工作很适合她,安静,不用直面强烈的阳光,不用应对复杂的人和事,每天与书为伴,简单而安稳。

“下班了,走吧。”她轻快地对我说。

我们走出图书馆,沿着门前的那条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我穿着白色t恤和白色短裤,我们像五线谱上的两个音符,在白杨树的斑驳光影里哑然失声。

“我姥姥家也要搬走了。”走了很久我才说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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