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痕迹】(1 / 2)
【第10话:痕迹】
我上三年级之后,孙爷爷家那间常年紧闭的旧房子,突然有了动静。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到一辆卡车停在楼下,几个男人正往下搬东西。一张棕色的皮质沙发、一台电视机、几个编织袋,还有两个大木箱子、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楼门口指挥着,嗓门很大,说话带着一股爽利:“沙发轻点儿放!角别磕了!电视机放里屋。”
我背着书包从旁边走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脸圆圆的,白里透红,扎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辫梢长长的,垂在胸前。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圆滚滚的小臂。
后来我听见爸妈在饭桌上说起她。
妈妈说:“孙叔家新搬来来一对小夫妻,两口子都是双职工,单位给分的房子。”
爸爸“嗯”了一声,接话道:“男的是检修机车的,跟孙叔一个单位,女的是会计,就是后来顶替文杉的……”
我爸还没说完,我妈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我爸意识到突然提起小舅舅会惹姥姥伤心,于是赶紧闭了嘴,快速扒了两口米饭。
我用余光偷偷看姥姥,她举起筷子的手稍微僵了一下,但很快神色如常地打圆场道:“挺好的,老孙也走了两年多了,房子有人住,才有人气。”
后来,我经常在楼下碰到新搬来的女主人,她让我叫她许阿姨。她总是干劲十足,有时在楼下晒被子,两只健壮的手掌把被子拍得嘭嘭响。
她看到我的时候,总是笑呵呵地打招呼。
“小雨,放学啦?”
“小雨,吃饭了没有?”
“小雨,你姥姥腰好点儿没有?”
有一天,我姥姥提着一袋大米回家,在楼下闪了腰,是许阿姨把我姥姥扶回家,又把大米扛了上去。在那之后,她就时常关心我姥姥的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姥姥经常说腰疼,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来,她就一个人躺在床上。
有时姥姥躺着,我坐在她身边,轻轻地给她揉腰,姥姥摸着我的头,说:“姥姥这腰啊,是以前生你小舅舅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我生你小舅舅的时候,是大冬天,屋里没有暖气,冻得浑身发抖,那时候条件苦,生了你舅舅没休息几天,就得挑水、做饭,就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我知道,她不仅是腰疼。
因为腰疼,姥姥再也不能久坐,那台陪伴了她很多年的蝴蝶牌缝纫机,被盖上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安安静静地放在了房间的角落里。
许阿姨的肚子大起来,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那天我在楼下碰到她,她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织着一件小小的嫩黄色毛衣。
她看到我走来,伸手招呼我过去。
“小雨啊,”她冲我笑,把手里织了一半的小衣服举起来给我看,“好看吗?”
“好看,”我说,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
她摸了摸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表情,柔声问我:“小雨,你说阿姨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几秒钟,她的肚子圆鼓鼓的,把碎花衬衫撑得紧紧的,像揣了一个大西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是男孩。”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确定?”
“确定。”我说,语气笃定。
“那太好了!”她高兴地说,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后来许阿姨真的生了一个男孩,起名叫小石头。小石头出生那天,许阿姨的丈夫在楼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孙爷爷的老房子,在经历了“死”之后,终于又迎来了“生”。一个新的生命在那里啼哭着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哭声会填满那些空荡荡的房间,笑声会驱散那些沉积了许久的寂静。
我和吴怀砚,始终是最好的朋友,和她认识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喜欢她。
有一次,吴怀砚说她的爸爸今晚值夜班不回家,我想了想,决定带她回姥姥家吃晚饭。
姥姥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我从没带过任何同学回家,她看到我身边这个戴着帽子、闭着眼睛的小女孩,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慈祥的微笑取代了。
“姥姥,这是吴怀砚,我朋友。”我说。
“是那个……你常说的那个?”姥姥弯下腰,看着吴怀砚,声音很轻,好像怕吓着她似的。
“嗯。”我点点头。
“姥姥好。”吴怀砚小声说,低垂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好,好,”姥姥让开门口,“快进来,进来坐。”
吴怀砚跟着我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警觉的小猫。她的头微微转动着,好像在听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有哪些声音。
挂钟的滴答声,冰箱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姥姥给她倒了一杯水,又端出一盘过年时吃剩的糖果,拿起一颗玉米形状的,放进她的手心里。
吴怀砚握住那颗糖,微笑着说:“谢谢姥姥。”
姥姥凑近看了看吴怀砚的眼睛,眼眶忽然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厨房拿东西,但我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吴怀砚在姥姥家吃了晚饭,我们又一起玩了很久,临走的时候,吴怀砚从书包里拿出一只紫色的纸鹤,对姥姥说:“姥姥,这是我折的,送给您。”
姥姥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手真巧,真巧。”
我和姥姥把吴怀砚送到家属院门口,姥姥拉着她的手说:“砚砚,以后常来玩,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吴怀砚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走后,姥姥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真乖,可惜啊,眼睛不好,又没有妈妈,多可怜啊。”
此时已经是初冬了,家属院门前的路灯投下清冷的光影,勾勒出一棵已经落叶的槐树嶙峋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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