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痕迹】(2 / 2)
从此,吴怀砚不再是我的秘密朋友了,是姥姥也知道的朋友。
我经常带她来姥姥家玩,姥姥总说:“这孩子真有眼色。”她有时会帮姥姥择菜,有时和我一起给姥姥揉腰。姥姥也经常给她做一些好吃的,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条,有时是一块黄澄澄的玉米面发糕,有时候是红糖馅儿的三角包子。
上了四年级后,我开始疯长,慢慢从班级队伍里的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有时好像一夜之间就长高了一大截。
姥姥说:“看来小雨是随爸爸了,以后准是个大高个儿。”
吴怀砚比我小一岁,又长得慢,一年级的时候她还和我差不多高,但现在站在我旁边时,她只刚刚超过我的下巴颏。
姥姥收拾了一些我已经穿小的衣服,这些衣服大多都还很新,有的甚至只穿过一两次。姥姥把它们都仔细洗干净、晒干、又叠得整整齐齐,送给了吴怀砚。
我本来担心,吴怀砚会嫌弃这些是我穿过的旧衣服,可没想到,她接过衣服的时候,开开心心地对姥姥说:“谢谢姥姥,这些衣服真好看,我很喜欢。”
姥姥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喜欢就好,这里有好几件都是姥姥亲手做的,穿着舒服。”
我很开心,吴怀砚能穿我穿小的衣服,这样她好像就成了小一点儿的我。
上了初中后,我开始骑自行车上学了,吴怀砚不会骑车,我经常在放学后骑车载她去玩。有了自行车后,我们可以去更远一些的地方,到戈壁的边缘,或是铁道的很远很远处。
有一次,我们在遥远的废弃铁道上发现了一截废弃的火车车厢,车厢上还挂着一块牌子“乌鲁木齐——北京”。那里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小雨,你长大想离开柳镇吗?”吴怀砚一边折纸星星一边问我。
“想。”我不假思索地说。
“去哪里?”
我并无明确的目的地,但看到车厢上那块已经油漆剥落的牌子,我突然有了灵感。
“去北京。”
“真好啊。”吴怀砚羡慕地说。
“我可以带你一起去。”我信誓旦旦,语气坚定。
但可惜的是,没过多久,我和吴怀砚就要分开了。
我独来独往的性格,带给我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不关心别人的事情,不用被无聊的人际关系打扰,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学习。
我的成绩一直在年级里名列前茅,中考那年,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又骑车带着吴怀砚来到秘密基地。这里的铁轨好像比几年前更锈了,杂草长得比我的膝盖还高。
“我要去市里上学了。”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会考上的。”
“以后只能寒暑假回来了。”
“嗯。”
“我们会经常写信的。”
“嗯。”
她一连说了三个“嗯”,每一个都轻轻的,稳稳的。
橘红色的夕阳悬在远处的铁轨尽头,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粉,连带着空气中的尘埃,都披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锈迹斑斑的车厢铁皮被镀上了一层柔光,让原本冰冷的金属,多了几分暖意。车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铁轨深处,与落日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吴怀砚的侧脸被夕阳照亮,睫毛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像蝴蝶翅膀洒下的鳞粉。
我突然说:“我想再看看你的眼睛。”
她没作声,把帽子摘下来,脸凑近我的脸。
我把双手拢起,罩在她的眼睛上,额头抵着两只大拇指。
黑暗中,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猛地睁开,不是试探着睁开,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像一朵花在夜里静静地绽放。
我离开家去市里上高中的时候,小石头也要上小学一年级了。他像我上学前的那个暑假一样兴奋,每天背着崭新的书包在楼道里跑上跑下,逢人就喊“我要上学啦”。
他养了一只黑色的小狗,名叫小黑,毛茸茸的,活泼好动,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孙爷爷家的那间旧房子,也早已被许阿姨收拾得焕然一新,浅蓝色的碎花窗帘常年敞开着,窗台上摆着几盆生机勃勃的仙人掌,屋里时常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小石头的笑声和小黑汪汪的叫声。
孙爷爷、白鸽子、连同曾经笼罩在屋子里的寂寞,都被这热腾腾烟火气吹散,没留下一丝痕迹。
我走之前的那天,发现小舅舅房间墙壁上一直贴着的那张周慧敏的海报,已经被悄悄撕了下来。
墙角那根以前挂口琴的钉子还在,空荡荡地支在那里,挂着空气、灰尘和再也挂不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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