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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话:不告而别的人】(1 / 3)

【第9话:不告而别的人】

自从那天在杨树下认识了以后,我和吴怀砚每天放学都会见面。

有一天,我认真地对她说:“吴怀砚,我们是朋友了。但在别人面前,你不要跟我说话。”

她只是偏了一下头,朝我的方向笑了笑,笑容被帽檐遮住了大半。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

我小心地问她:“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呀。”她说,又笑了笑,“两个奇怪的人凑在一起,更容易被别人笑话。我明白。”

她真是个聪明的女孩,或者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和我一样,都被别人当作“奇怪的人”。

我们在学校里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有时走廊上迎面走过,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她面朝前方慢慢走,帽檐压得低低的,脖子上的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我们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回头看她,但我忍住了。

我们有自己的秘密地点,比如操场后面那排废弃的乒乓球台,教学楼后面堆着旧桌椅的杂物间门口,公园后山的小树林,一条已经废弃的铁轨。

每天放学,我都会故意走得慢一点,等别的同学都走光了,再偷偷去我们约好的地方。

我们见面的时候从不寒暄,我只是走到她身边,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微微朝我的方向侧一下头,然后我们就一起走。

虽然吴怀砚的眼睛看不清,但她的手很巧,很会折纸。她的书包里总是装着五颜六色的纸,每次我们碰面,她就坐在那里折纸。

她的手指动得飞快,一张纸在她手里翻来翻去,不一会儿就折出一朵小花,又或者一颗小星星,一只纸鹤。

她折好一个,就递给我,笑着说:“谷雨,这个送给你,你喜欢吗?”

我每次都会说:“喜欢”,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里。我把她送我的折纸,都放在一个装饼干的铁盒子里,很快,一盒就要装满了。

而我喜欢看书,当她折纸时,我就念书给她听。我读得很认真,尽量把每个字都读清楚。

书,是孤独的人最好的伙伴。

小舅舅以前对我说过这句话,我现在懂了。

有时候我们会去公园的后山,不读书也不折纸,只是静静地坐着,俯瞰整个柳镇。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弯弯曲曲的巷子、远处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全都缩成了小小的模型,安静地躺在山脚下。

我指着公园里最高的亭子说:“你看得到吗?那个亭子。”

吴怀砚用双手拢在眼前,向远处望了望说:“看得到,但看不清楚,亭子上好像有只鸟。”

“是一只仙鹤”我说,“不过它的脖子断了,被人砸断的,现在用胶布缠着,看起来有点可怜。”

吴怀砚轻轻靠着我的肩膀,天真地问:“仙鹤的脖子断了,还能飞吗?”

我咯咯地笑了:“它是只假仙鹤,本来也不会飞。”

她没有再说话,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帽檐吹得往上掀了掀,她伸手按住帽檐,她的手指很细,白的像从没晒过太阳。

那天,她送了我一瓶千纸鹤,放在一个心形的玻璃瓶里。我小心地把玻璃瓶装书包,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对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我们各自转身,走向各自的家。

我们的小学里,上午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时间,全校的学生都要到操场上做广播体操。一二年级在操场中间,三四年级在左边,五六年级在右边。

我站在二年级的队伍里,排在第三列第四个位置。吴怀砚在一年级的队伍里,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只要把头稍微往左偏一点,就能看到她那顶浅蓝色的帽子。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大家跟着节拍伸胳膊踢腿。我做得很敷衍,胳膊伸不直,腿也踢不高,一直用余光向左边瞟。

吴怀砚也在一板一眼地做着动作,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动作出奇地标准,每一个节拍都记得清清楚楚,擡臂、弯腰、转身,全都卡在点上。

课间操结束的时候,大家开始往教室方向走。操场上人很多,小学生们挤在一起,你推我搡,乱成一团。我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眼睛依然习惯性地寻找吴怀砚的蓝色帽子。

我看见她了,她走在一年级的队伍最后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下前面的地面才敢踩实,像一只小心翼翼过马路的小猫。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从后面冲过来。他跑得很快,肩膀一甩,撞开了前面挡路的人。

他撞到了吴怀砚。吴怀砚太瘦小,被他撞得往前一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我似乎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一股怒火从我胸口蹭的窜上来,但我没有去扶吴怀砚,而是逆着人流,朝那个男生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快步跑到他面前,突然一伸脚。男生正大步往前迈,脚尖绊在我脚踝上,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往前栽了过去,“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我收回右脚,转身就跑。

我跑回吴怀砚身边的时候,她还坐在地上,正在摸索着找她的帽子。我跑过去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轻轻扣回她头上。

她没说话,抓住帽檐的时候,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知道,她知道是我。

又一天放学,我们一起来公园玩。公园的草坪上有一个浇花用的水龙头,接了一根绿色的橡胶水管,平时园丁用它来浇花浇树。

那天水管没有收起来,就那样盘在草坪上,水龙头拧开了一半,细细的水流从管口淌出来,在草地上洇出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我蹲下来,用手堵住管口,水从指缝里滋出来,溅了我一脸。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吴怀砚,你来摸摸这个水,好凉快。”我招呼她。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水管,水顺着管口淌到她手上,她“呀”了一声,缩回手,轻快地笑了。

“好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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