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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话:黑暗中的眼睛】(1 / 2)

【第8话:黑暗中的眼睛】

小舅舅已经失踪半年多了,柳镇经历了又一个冬天。

冰雪消融的时候,家属院前的泥土路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一块泡发的海绵上。姥姥不再每天去买菜了,有时赵奶奶会帮她带一些回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姥姥也不再给小舅舅留饭了,她终于明白,那些饭菜从早放到晚,再倒掉,除了让自己多流一些眼泪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派出所那边来了最后一次消息。

那天我正在写作业,我听见姥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进客厅。我从门缝里看出去,还是几个月前两个警察。

中年警察似乎胖了一些,也许是冬天的棉衣太厚,他依旧语气平和地对姥姥说:“阿姨,我们经过这几个月的调查,结合各方面的线索,初步判断于文杉同志……很可能是在取款途中遭遇了不法侵害。”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生还的可能性……不大。当然,没有找到遗体之前,案子还不能算结,但我们建议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得很委婉,有些词我甚至还听不懂,但可那些委婉的词语拼在一起,即使是我也明白了一个意思:小舅舅可能已经死了。

姥姥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茶几,好像根本没在听。但我知道她在听,因为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

警察又说了几句“理解家属心情”、“有线索会继续跟进”之类的话,之后两人起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突然觉得这声音吵得要命。

姥姥没有哭。她站起来,慢慢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她洗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洗完了一遍又洗一遍。水哗哗地流着,她的背影在水龙头前微微佝偻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从那天起,我们家再也没吃过菠菜拌粉丝,那是小舅舅最爱吃的凉菜。

我爸爸坚持不相信小舅舅已经遭遇不测,“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他仍四处打听小舅舅的消息,托遍所有认识的人。妈妈也总说:“文杉心肠好,好人有好报,不可能就这么没了。”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花瓶姑娘一伙人会伤害白鸽子,也会伤害小舅舅。我越来越害怕,警察们说的是真的。

后来,我升入了二年级,在学校里依旧独来独往。虽然还是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瞟我,但对小舅舅的议论已经越来越少了。

人们只对新闻感兴趣,再大的新闻,一旦变成旧闻,也会渐渐从人们的谈资中淡出。

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突然忘了小舅舅的事。

比如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出了一道很难的题,全班没有人做得出来,只有我举手回答对了。老师表扬我说“谷雨同学真聪明”。那一瞬间我心里美滋滋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朵云上,轻飘飘的。

可那朵云只飘了几秒钟就散了。因为我突然又想起,回家问问小舅舅那首曲子怎么吹。很快我想到,小舅舅已经不在家了。

我总是在突然忘记和突然想起之间切换,那种感觉就像走在一条很熟悉的路上,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过马路。可突然有一天,那条路上多了一个坑,一不小心就会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当我以为已经习惯了那个坑,每天绕开它走,可有时候我还是会忘,又不小心一脚踩了下去,再次体会到猝不及防的坠落。

我已经学会了吹口琴。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现在我可以很流畅地吹完整首曲子了。虽然比不上小舅舅,但我想他要是听到了,应该会满意。

我每天放学后都不急着回家,而是背着书包走到操场边,在那棵大杨树下坐下来。那棵树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身上、落在那些波斯菊上。

我靠着树干,把口琴从口袋里掏出来,开始吹。

吹完一遍再吹一遍,有时候我会自己编一些调子,顺着心里的感觉吹下去,吹到一半觉得不好听就停下来,换个调子重新开始,有时候又会为自己编的旋律自鸣得意。

操场上经常有别的同学在玩,踢球的、跳绳的、打沙包的、追跑打闹的。他们有时候会朝我这边看一眼,但没有人走过来。这棵巨大的杨树就像是我的领地,没有人愿意踏足。

这样最好,我求之不得。

升上二年级以后,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周奇又留级了,没有升到二年级。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他有新的同学要骚扰,就没空再来骚扰我了。

我开始明白,有些麻烦你只要视而不见,它就会渐渐自行退场。

那天是星期二,我记得,是因为星期二有我喜欢的美术课。天气不太好,是新疆少见的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褪色的纱布。

我照例背着书包走到操场边的大杨树下。波斯菊开得正盛,一大片粉粉紫紫的花,在微风中扑扑簌簌。

我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口琴,用校服袖子擦了擦,放到嘴边,开始吹一首我新编的曲子。

我的眼神无意识地落在一朵白色的波斯菊上,想起小舅舅骑车时,被风吹鼓的白衬衫。

吹到第二遍时,我感觉有些异样,我停下琴声,侧头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离我四五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校服裤子,戴着一顶浅蓝色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额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安静得出奇。

她见我看着她,又试探性地向我走了几步,停在我身边,用轻轻软软的声音说:“你吹的真好听。”

“你在跟我说话?”我问。她点了点头。

我说:“谢谢。”

我仔细看了看她,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用一根红色的毛线绳穿着,垂在胸前。钥匙有两把,一大一小。

她在我身边坐下,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还没有我高。

我发现,她一直闭着眼睛。

不,也不完全是闭着。她的眼睛是阖上的,像睡着了一样,但眼皮底下那排睫毛一直在轻轻地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那睫毛很长,很密,微微向上翘着。

我突然对她有了一点好奇。“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我问。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依旧闭着眼睛对说:“我的眼睛不能见光。”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解释道:“我的眼睛天生有病,不能见到光。见到光就睁不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那你怎么看东西?”我问。

“有一条小缝。”她回答。

我想了想,好像想不到新的问题了,于是我又拿起口琴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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