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混血少女】(1 / 2)
【第7话:混血少女】
因为小舅舅的失踪,我爸爸妈妈都请假回来了,但这回饭桌上还是凑不齐五个人。
妈妈一回家就发现我膝盖上的伤疤,她抱我坐在她腿上,温柔地问我:“膝盖怎么弄伤了?在家要乖乖听姥姥的话知道吗?”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妈妈凑在我耳边小声说:“姥姥心里急,别给她添麻烦。”
姥姥又抹起了眼泪,声音颤抖地对我爸说:“大鸣,一定要找到文杉啊,咱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没有他啊……文杉的人品你是清楚的,他不是那种会拿着工资跑掉的人,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里,姥姥又怕小舅舅真出了什么事,自顾自地“呸呸呸”了几下。
爸爸拍了拍姥姥的手背,坚定地说:“妈,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文杉,我当乘警的,兄弟多,我到处打听打听,一定会把他找回来,您别太着急,保重好身体。”
“是啊,妈,您自己也得保重身体,”我妈在一旁帮腔:“不然文杉回来了,看到您这样,多心疼啊。”
那天晚上,我难得的跟妈妈一起睡,我想了又想,还是告诉了她花瓶姑娘的事。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说:“傻孩子,别胡思乱想,花瓶姑娘只是个骗子,她怎么可能带走小舅舅呢?你爸爸和警察叔叔们会好好调查,一定能找到小舅舅的。”
“妈妈”,睡着之前我认真地说:“我想要一支口琴,跟小舅舅那支一样的。”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爸爸每天都要去派出所了解情况,和警察一起去小舅舅可能去的地方寻找。
他们去了银行,问了柜台的出纳员,说是小舅舅取了钱之后往东边走了。他沿着那条路走了好多遍,问遍了沿街的店铺和摆摊的小贩,没有人记得见过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妈妈每天骑着自行车出去,把小舅舅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同学家、朋友家、废弃的工厂、小舅舅上学时常去的旧书店……可是没有人见过小舅舅,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姥姥变得不爱说话,也不再踩缝纫机了,每天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小舅舅的一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大圈。
赵奶奶来看她,她拉着赵奶奶的手说:“你说文杉这孩子,不会出什么事吧?他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从来不惹事,怎么就……”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
赵奶奶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文杉是老实孩子,会回来的,会回来的。”说完也偷偷抹起了眼泪。
我们家里的人比以前多了,却比以前安静了。
但我,还是一样要每天都要去上学。
人们都说小孩儿天真无邪,其实小孩儿才是最残忍的,最懂得弱肉强食、欺软怕硬。小孩儿欺负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长得胖会被欺负、个子矮会被欺负、流鼻涕会被欺负、学习差会被欺负、单亲家庭会被欺负……有时候只是因为“不一样”也会被人欺负。
我的脸,和别人长得不一样。这一点我以前也知道,但上了学后才真正知道。
我是个混血儿,小时候邻居们会夸我像个洋娃娃,但上了学后,小孩儿是没有审美观的,一样的就是美,不一样的就是丑。
“二转子”、“串串”、“洋鬼子”、“丑八怪”……这些词时常传进我的耳朵。起初我不在意,最多在别人议论我时狠狠地瞪他一眼,但在小舅舅失踪之后,我的处境雪上加霜。
柳镇是个太小太小的地方,屁大点事儿都能传遍整个小镇。小舅舅取走单位三万多的工资款后失踪了,这在柳镇可是不得了的大新闻。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翻飞,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小舅舅是携款潜逃,拿着那些钱跑到南方去做生意了。有人说小舅舅在外面欠了赌债,还不上钱才跑路的。还有人说小舅舅是跟人私奔了,对方是个有夫之妇,两人早就勾搭上了,这回是趁着取工资的机会一走了之。
最恶毒的版本是说小舅舅根本就没失踪,是被家里人藏起来了,那笔工资款也被我们一家独吞了。
这些流言被人不断添油加醋,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有人亲眼看见了一样。
很快,流言传到了学校,传到了孩子们之间。大人还知道有所避讳,小孩儿没有分寸,他们从大人那里听到只言片语,就拿来当成攻击我的武器。
“你小舅舅是小偷!偷了单位的钱跑了!”
“你小舅舅跟人跑了,不要你和你姥姥了!”
“你们全家都是小偷!”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向我砸来,不知轻重,我一开始还会反驳,说“不是那样的,小舅舅是被花瓶姑娘带走的。”可是我说得越多,他们笑得越大声。
“花瓶姑娘?哈哈哈哈,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的沙坑旁,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我画了一个花瓶,花瓶上面画了一张脸,长头发,大眼睛。
“看!二转子在画妖怪!”
我擡起头,看见四个男生站在我面前。领头的叫周奇,是我们班最高最壮的,留过一级,比我们都大一岁。他身后跟着的是他的三个跟班,一个叫刘磊,一个叫王浩,还有一个是我姥姥家的邻居鹏鹏,我上了学才知道,他的大名叫张云鹏。
我默默把手伸进裤子兜里,攥紧里面的东西——孙爷爷留下的鸽哨。
周奇低头看了一眼我画在沙坑里的画,一脚踩上去,用鞋底碾了几下,把那张脸碾得面目全非。
“你小舅舅就是跟这个妖怪跑了吧?这个女的是个狐貍精,专门勾引男人的,你小舅舅肯定是被她迷住了,把钱都给她了,哈哈哈哈!”
另外三个也跟着笑起来,鹏鹏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尴尬让两只小小的眼睛距离更远。
我握紧了拳头,狠狠瞪了周奇一眼。
“你还敢瞪我?”周奇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奶奶是外国人,所以你才长这样?你奶奶是不是也是狐貍精变的?”
啪嗒一声,我脑子里的一根弦绷断了。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也没见过我奶奶,她早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但我此时想起了爸爸教过我的话:“先把带头的干翻。”
我深吸一口气,使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周奇撞去。
他一个踉跄,被我撞得仰躺在地。我迅速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一下,两下,三下,砸在他的脸上、身上、胳膊上,每一拳都用了吃奶的劲儿。
周奇疼的哇哇叫,其他几个跟班吓得向后退去。
我爸果然没说错,豁出去干翻带头的,其他人就没胆了。
很快,同学们围了上来,闻讯赶来的班主任段珊珊把我拉了起来,又扶起了满身是土的周奇。
我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周奇,他怕了,用手挡着脑门不敢看我。
小孩儿的战斗拼的不是体力,也不是人数多寡,而是心理的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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