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失踪】(1 / 2)
【第6话:失踪】
那天,小舅舅单位里的工人没有等到他来发工资,我和姥姥也没有等到小舅舅回家吃饭。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热了第三遍,姥姥每隔几分钟就会走到窗前,扶着窗框往楼下望,嘴里念叨着:“文杉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单位发工资也不该这么晚。”
我坐在小板凳上,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也有些发慌。我的担心和姥姥不一样,我是隐隐觉得小舅舅大概还在生我的气。
墙上的圆盘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姥姥擡头看着钟,焦急地说:“都8点了,还没回来,不行,我得出去找找。”
姥姥披上一件月白色的薄外套出门,我立刻跟在她身后,但我们刚走到楼下,突然撞上了两个穿藏蓝色制服的男人。他们的制服和我爸爸的很像,我知道他们是警察。
这两人一个是中年人,比我爸爸年纪还大些,神情严肃,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公文包的年轻警察。
“请问是于文杉同志的家属吗?我们是镇派出所的,想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中年警察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姥姥苍白的脸上,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姥姥牵着我的那只手一下子握紧了,我有些吃痛,听到姥姥声音颤抖着问:“同志,我是文杉他妈……文杉他怎么了?”
警察擡了下手,对姥姥说:“咱们去你家说吧”。
姥姥开门时,拿钥匙的手有些颤抖,她把两位警察请进门,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对面。气氛有些严肃,我不敢造次,乖乖搬了小板凳坐在姥姥身旁。
“警察同志,文杉他出啥事了?”
见姥姥神色焦急,警察缓缓开口:“于文杉同志今天上午从银行取走了全体职工的工资,之后就失去了联系,单位的同事等了他一下午都没等到,所以报了警。我们想问问,他今天出门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跟你们说过去什么地方?”
姥姥的手一抖,差点儿把茶几上白色蓝边的搪瓷杯子碰倒,发出当啷一声。她愣愣地看着警察,好像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过了几秒,她开始反复地念叨着:“没有异常,什么异常都没有啊!文杉是个老实孩子,平时也不爱出门,他能上哪儿去呢?”
姥姥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滴滴答答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不敢说话,轻轻拽着姥姥的衣角。
中年警察问:“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于文杉是什么时候?”
我看了姥姥一眼,抢答道:“是在学校门口,小舅舅把我送到学校,他就走了。”
警察又问:“那他之后去了哪里?是去银行了,还是直接回单位了?”我摇摇头,脑海中只有小舅舅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
“我没有跟他说再见。”我小声说。我还没有告诉姥姥,我们遇到花瓶姑娘的事。
又问了几句,警察站起身来,说要检查一下小舅舅的房间。姥姥领着他们走进小舅舅的卧室,那间朝北的小屋子,没有阳台,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其中一盆正垂下几朵灯笼形状的粉红色花朵。
警察检查了小舅舅的房间,带走了一些他平时常用的东西,有他抽屉常看的杂志、随手写的一些小诗、四处收集来的曲谱。
我站在门口,一手扒着门框,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我暗暗悄悄庆幸他们没有带走小舅舅的口琴,因为他总是把口琴随身带在身上。
警察们要走的时候,我的神经突然搭上了,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激动地抓住年轻警察的公文包,大声说:“花瓶姑娘,就是那个花瓶姑娘,她抓了孙爷爷的白鸽子,他们才是坏人!小舅舅一定是被他们带走的!”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中年警察蹲下来看着我,耐心地问:“小朋友,你说的花瓶姑娘是谁?”
“就是从小长在花瓶里,没有手没有脚的花瓶姑娘,她在公园的红帐篷里演出,好多人都去看。但我昨天看到了,她是骗子,她有手有脚,还穿着红裙子,小舅舅也看到了,她是骗子。”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愤怒,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警察们一脸茫然,年轻警察问我:“小朋友,你几岁了?”
“6岁半”我说,为了增强自己的可信度,我又加上一句:“我已经上小学了”。
中年警察摸了摸我的头,站起身对姥姥说:“阿姨,您也别太着急,我们会继续调查这件事,也会留意你们说的这个情况,一旦有于文杉同志的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这段时间,你们要是想起什么线索,也可以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警察们走了,我还是不甘心,追到楼梯口,趴在楼梯扶手上对他们大喊:“一定是花瓶姑娘,是她把小舅舅带走了!你们一定要找到她!”年轻警察回过头,对我摆了摆手,他的帽檐下露出两道很浓的眉毛。
天色已经暗了,但我们都忘了开灯,姥姥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突然,她大声地痛哭起来。
姥姥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毫不遮掩,整个人都在颤抖,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想上去抱抱姥姥,可是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动。我被她的哭声震慑住了,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是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姥姥的哭声让我慌乱不已,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一定要去确认。我草草向姥姥打了个招呼,独自跑出了家门。
我一个人疯狂地跑,疯狂地跑,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寒意。路边的一只黄狗被我惊动了,汪汪地叫着,路两旁的白杨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突然,我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膝盖擦破了皮,微微渗出血来,把蓝底白花的裙摆染红了一小片。
但我来不及哭,草草拂去膝盖上的沙土,继续往前跑。
我跨过那条废弃的铁轨,在即将黯淡的暮色中,它像一条冬眠的蛇,寂寥又阴森。铁轨生了锈,枕木已经腐朽,有几处地方塌陷了下去,露出下面的碎石。
从我记事起,这条铁轨就已经废弃了,大人们总说从前是有火车从这里经过的,但那些故事对我来说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从没有一个人跑得这么远过。
当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公园的空地上时,这里已经空空荡荡。那个巨大的红色帐篷消失了,连同帐篷里那些奇怪的人们,那只手心有十字形伤疤的猴子,那个穿着红裙子的花瓶姑娘,全都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些杂乱的脚印,几片被风吹散的彩色纸屑,还有一个压扁了的易拉罐,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我平时最喜欢踢易拉罐了,但我今天无心于此。我跑到旋转咖啡杯旁边,这里有一个卖票的老大爷,他正坐在椅子上,收拾着手里的票根。
我扶着旋转咖啡杯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地问他:“爷爷,那个……那个红色的帐篷呢?就是……就是有花瓶姑娘的那个帐篷,他们走了吗?”
老大爷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问道:“你是说那群耍猴的人啊?”我点点头,老大爷一挥手,好像要扫走远处的尘埃似的说:“走了,已经离开柳镇,去别处演出了。”
我焦急地喊道:“花瓶姑娘是假的,她有手有脚,能走路。”
老大爷定睛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床一侧的空洞:“小丫头还挺聪明,他们就是一群骗子,专门骗老百姓的钱,咱们可别上当,哪有什么花瓶姑娘。”
我不甘心地又追问了一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就不在了,”老大爷想了想又说:这种走江湖的,哪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演个三五天就挪窝了,不然哪来的新鲜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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