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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话:鸽哨】(1 / 2)

【第4话:鸽哨】

孙爷爷去世的第二天,早上姥姥照例蒸了一个水蒸蛋给我做早饭,她把蒸蛋端到我面前的桌上,又拿起香油瓶,往蒸蛋上滴了一滴香油。

平时,我吃蒸蛋的时候总是很小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生怕把幼嫩的表面破坏。但今天我顾不上了,几大勺挖下去,忍着烫快速吃完了蒸蛋,把碗一推,对姥姥说:“姥姥,我下楼玩去了。”

我当然不是真的去玩,我有我的任务。

我一阵风似的跑下楼,看到鹏鹏一个人在楼下拍皮球,但我没有跟鹏鹏打招呼,而是一溜烟拐进了孙爷爷家的楼道。楼道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和孙爷爷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站在水表箱前,我擡头看着水表箱,昨天爸爸开门之后,为了方便单位里的人后续来处理,又把钥匙放回了这里。

我踮起脚尖,使劲伸长一只胳膊去够水表箱里的钥匙,但我努力把胳膊伸到最长,还是够不着。

我的胳膊已经酸了,我甩了甩胳膊。

我想了想,转身跑到楼东头的墙角,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砖头,是以前盖门球场剩下的,又厚又沉。我蹲下身,双手抱住两块最小的砖头,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回楼道。

我把砖头放在水表箱下面,小心翼翼地踩上去。砖头有些滑,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稳住身体,一只手使劲向上伸,这一次,指尖够到了水表箱的铁门边沿,我用力一拽,水表箱的门“吱呀”一声被拽开,扑了我一脸灰尘,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拿出钥匙,啪嗒一声,打开了孙爷爷家的门。

孙爷爷死了,一定有什么改变了,但他的家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和我上次来时一模一样。靠墙的旧沙发上,还搭着孙爷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铁路制服,茶几上放着一个沾满茶渍的搪瓷茶杯,墙上挂着的日历,显示一个鲜红的数字,我想它应该已经几天没翻页了。

我径直走向阳台,鸽子们正在咕咕咕的叫,它们大概已经饿了几顿,看到我来了,激动地在笼子里来回攒动,翅膀扑棱着,撞得笼子“叮叮当当”的响。

鸽笼旁边,那里的柜子上放着两个鼓鼓的布袋,一个装着小米,一个装着包谷粒,都是孙爷爷特意给鸽子们准备的。

我拿起布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往鸽笼里撒了一大把,小米和包谷粒落在笼子的食槽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鸽子们立刻围了过来,低着头,争先恐后地啄食,不再咕咕叫,只剩下节奏分明的啄食声。我把手伸进鸽笼,轻轻摸了摸白鸽子的背,它的羽毛软软的、有暖和的温度。

我不确定,它们是否知道孙爷爷已经死了,孙爷爷以前常说,动物有时比人更通人性,我相信他的话。

等鸽子们吃饱了,纷纷落在笼子的横杆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我知道,是时候放它们走了。我有些舍不得。

鸽子们总是在傍晚时飞行,这也许是它们第一次在早晨被放出鸽笼,所以当我打开鸽笼时,它们有些不知所措。我用手撵着鸽子,嘴里说着:“飞吧,飞吧,自己找食去吧。”

最先飞出去的是那只白鸽子,它犹豫了一下,扑棱着翅膀,小心翼翼地飞出了鸽笼,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好像在告别,又好像在确认方向。接着,其他鸽子也一只一只扑棱棱地飞上了天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我站在阳台上,一只一只地数着:“1、2、3、4……10、11、12”,总共12只鸽子,一只都没有少。

它们展开翅膀在天空中游弋,像几个墨点融化在蓝天里。阳光有些刺眼,我拢起手挡在眼睛上,一直看着鸽子们飞远,直到它们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阳台上,风一吹,眼睛有些发凉。

鸽子们还不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它们的家了。它们会想起孙爷爷吗?它们能自己活下来吗?

再也不会有一个老人,每天按时给它们喂食,再也不会有一个小孩,偷偷跑到这里,摸它们的羽毛,和它们说话。

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孙爷爷知不知道我已经把鸽子放走了呢?

我的眼角突然落下了一滴泪,孙爷爷死的时候我没有哭,但现在我为什么哭了呢?

鸽子们飞走,孙爷爷才真的走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阳台,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墙上挂着的鸽哨。那是一个用竹子做的鸽哨,颜色已经有些发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我突然想起来,孙爷爷说过,只要听不到鸽哨声,鸽子们就不会回来了。

我走过去,踮起脚尖,把墙上的鸽哨摘了下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鸽哨小小的,硬硬的,带着竹子的清香。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命令这些鸽子了,但它们也再也没有可以回来的家了。

几天后,是孙爷爷的葬礼。

以前柳镇的丧事都是孙爷爷操办,可现在孙爷爷走了,他自己的葬礼却无人主持。

姥姥又在缝纫机前,为我做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老孙这一辈子替别人张罗了多少场白事,轮到自己了,倒没人替他张罗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只鸽哨,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起孙爷爷以前说过,柳树不能做棺木或骨灰盒,因为柳树“无籽”,用它作为棺木会让主人绝后。

孙爷爷本来就没有后代,他还会怕柳树做的棺木吗?

我问姥姥:“姥姥,为什么人死了叫白事?”

伴着缝纫机的踏板声,姥姥幽幽地说:“结婚是喜事,红色是喜庆的,所以叫红事;人死了是丧事,白色是悲伤的,所以叫白事。”

我默默地想:原来喜悦和悲伤也有颜色之分,就像钱一样。

葬礼定在孙爷爷去世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以前我听孙爷爷说过,人死后的第七天,魂魄会最后一次回家看看,然后才真正离去。

这让我有些安心,因为孙爷爷头七回来的时候,会看到我已经放走了鸽子,他就知道我没有辜负他的嘱托。

葬礼那天早上,姥姥一大早就把我叫了起来。她给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白衬衫,白裤子,脚上是一双包了卫生纸,在阳光下晒的刷白的球鞋。

我平时爬高上低,姥姥从不给我穿白衣服,我今天穿的如此干净,就像穿了不合适的鞋子一样浑身难受。

白色是悲伤的,我也被悲伤绑住了手脚。

灵棚搭在楼下的空地上,就是平常我拍皮球、跳房子的地方。棚子上白色和黑色的布幔搭在一起,风吹过,呼啦啦地响。棚子下面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放着孙爷爷的遗像,照片是从他工作证上裁下来放大的,边角上还能看到公章的痕迹。他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照片里,孙爷爷的两只眼睛看不出丝毫区别。有一瞬间我想,孙爷爷死了,大概他的假眼又能变成真的了。

葬礼开始了。

单位里一位大腹便便的领导开始念悼词,但他念起悼词来磕磕绊绊的,像小学生念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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