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花城之夏】(2 / 2)
我对她笑了笑,说了声“你好”。
姥姥看着她,目光很柔软,像秋天午后晒在棉被上的阳光。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姥姥问。
“我叫立夏。”小姑娘爽朗地答道。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儿小骄傲,好像对这个名字很满意,谁都不能抢走。
姥姥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立夏的脸,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黑亮的眼睛,从柔和的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窄窄的下颌。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姥姥的手在我的手背上攥紧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我没有抽开,就让她攥着。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好名字,”姥姥的声音有些哽咽,“谷雨之后,就是立夏了。”
立夏歪着脑袋看了看姥姥,又看了看我,然后笑着跑进了后厨,脆生生地说:“爸爸,我饿了!”
后厨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是不带口音的普通话:“去洗手,米线马上好。”
姥姥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我知道她需要一点儿力,来撑住自己。
米线端上来了。白瓷碗,汤清,肉片切得很薄,姥姥那碗撒着葱花,绿的白的,很好看。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米线,放进嘴里。米线很滑,入口即化,汤头醇厚,不腥不膻,回味有一点点甘甜。
姥姥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筷子挑起几根米线,吹一吹,放进嘴里,嚼很久。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她低着头,白瓷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吃一顿很珍贵的饭,舍不得吃快,舍不得放下筷子,想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记住。
吃完,我起身去结账。老板娘笑着对我说:“欢迎再来啊。”
我点了点头,转头向外走。姥姥站在门口等我,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树没有叶子的花。
我走到她身边,她挽着我的手臂,我们转身往外走。
我们往前走了一段,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惊异与期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谷雨?”
那声音不高,有些钝。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又像是每天都在叫,只是没有人听到。
我转过头,看到那个男人从米线店里跑了出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围裙上有油渍,有水渍。他一边跑一边解下围裙,围裙从他身上滑落,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他的脸很清瘦,眼角依稀有几根皱纹,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他站住了,面对着我和姥姥。
一朵异木棉从树上落下来,粉红色的,打着旋,从我们眼前飘过,落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在那片寂静里,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声问候。
男人的眼眶湿润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那些东西眨回去,但眨不回去。他的眼眶兜不住了,那些打转了二十多年的思念和牵挂,终于找到了出口,滚烫地滑落了下来。
“真的,真的是你们……”他哽咽着说。
姥姥没有说话,两行热泪从她的脸上无声地淌了下来。
我轻轻地对那个男人说:“好久不见了,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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