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花城之夏】(1 / 2)
【后记:花城之夏】
2009年,我研究生毕业了。
我找到了一份外派海外的工作,九月初就要动身,去东京。
出国前,我跟爸妈商量,想带姥姥出去旅游一趟。妈妈说姥姥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我说:“有我呢,我推着她,背着她,扛着她,总之不会让姥姥累着的。”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小雨这一出国,以后姥姥再想见她也没那么容易了。姥姥这么多年都没出过新疆,也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姥姥听说是去云南,第一反应是说我“乱花钱”。
我说:“公司给了安家费,我现在钱多着呢。”
她又说:“国外东西贵,你的钱得省着用。”
我好说歹说,终于劝动她跟我一起去旅游。
姥姥自从跟着姥爷修铁路来到新疆,就再没出过新疆。就算去乌鲁木齐,也是十来年前的事了。她不知道云南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人吃什么,不知道那里的花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那样一年四季都开着。
八月的云南,不冷不热。我们从昆明坐火车到大理,从大理坐汽车到丽江。姥姥有点儿晕车,一路上不怎么说话,但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山水,嘴角挂着微笑。
那些山和新疆的不一样,新疆的山是秃的,灰黄色的,远远地蹲在天边。云南的山是浓绿的,长满了树和草,近近地贴在眼前。姥姥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这儿的颜色可真多啊,五颜六色的。”声音里带着孩子一般的新奇。
我说:“是啊,七彩云南嘛。”
在丽江住了两天,我忽然说想去攀枝花。
姥姥问:“那是什么地方?城市的名字里还有花?”
“是四川和云南交界的一个小城,听说那边八月份开满了异木棉,粉红色的,特别好看,咱们去看看。”
姥姥点了点头,“小雨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从丽江到攀枝花,坐了好几个小时的汽车。山路弯弯绕绕,姥姥又晕车了。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攥着扶手,另一只手握着我。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青筋凸起,像一棵老树的根。我反手握住她,紧紧地牵着。
窗外的山峦缓缓向后退,一片一片的绿,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在阳光下如泼墨水彩一样展开。
攀枝花到了。
小城不大,坐落在金沙江畔,四周都是山。一下车,我们就看到路两边成排的异木棉,粉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没有叶子,只有花。一整棵树都是粉红色的,像一团一团浮在半空中的云。那些花密密匝匝的,把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姥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风一吹,花瓣飘下来。我捡起一朵花,递给她。
姥姥把花凑到脸前,仔细看了看,惊叹着说:“这花可真好看啊,像假的一样。”
阳光从异木棉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柔和,像是岁月的一股股涓涓细流,慢慢地从她脸上淌过。
我扶着姥姥慢慢往前走,这是条老街,街道两边是一个挨一个的小饭店。有豆花饭、肥肠粉、抄手、仔姜兔、火锅……招牌五颜六色,有些已经褪了色。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辣椒的辛辣,花椒的麻,还有炖肉的醇厚,搅在一起,织成一张热腾腾的网,把人笼在里面。
姥姥不能吃辣,我们走到一家羊肉米线店门前,我对姥姥说:“攀枝花的特色美食就是羊肉米线,咱们今天就吃这家吧。”
姥姥擡头看了看,微笑着说:“这家店看着干干净净的,行,就吃这家。”
我们走进店里。店面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子是木头的,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瓶醋和一罐辣椒油,辣椒油红亮亮的,上面浮着一层白芝麻。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黑色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菜单上有羊肉米线、羊杂米线、红烧羊肉、羊肉汤,价格都用黑色记号笔标着。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小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很精神。她扎着一条低马尾,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看到我们进来,笑盈盈地招呼:“两位吃点什么?我们家的羊肉是早上现熬的,米线是今天新到的。”她的声音很亮,带着川渝女子特有的泼辣劲儿。
我看了看姥姥,姥姥指了指身边的桌子说:“坐下吧。”
“两碗羊肉米线,其中一碗不要葱不要香菜。”我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朝后厨喊了一声:“两碗米线儿,一碗不要葱不要香菜。”带着四川口音,尾音往上翘,像一根竹竿挑起了一块花布。
后厨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嘞。”
声音很轻快,从厨房门口飘出来,穿过蒸汽,穿过羊肉汤的香气,落在我的耳朵里,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石头,圆润而温热。
我的手指忽然攥紧了桌沿。我擡起头看着厨房门口,布帘子挡着,隐约能看到男人的侧脸。他低着头,正在灶台前忙碌着,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把那张脸挡在朦胧的蒸汽后面。但我看到了他的下颌线,瘦削的,线条分明。
姥姥坐在我对面,背对着厨房,她擡头看着墙上的菜单,目光落在那些黑色娟秀的字迹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惬意,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在一个陌生的小城里,等着吃一碗普通的米线。
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哼起歌来。轻快的调子从她的口中婉转飘出:“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你唱歌真好听。”我忍不住转过头对她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爽朗地笑了。“瞎唱的,干活的时候哼几句。”
说完,她转头,用四川话对厨房里的男人说:“这个妹妹说我唱歌好听。”
“就是好听嘛。”男人笑着回答。他握着笊篱在锅里晃了晃,沥水的声音哗哗响,像是有人在笑,在我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也像姥姥家天花板上,那块陈年的水印。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小姑娘背着书包跑了进来,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高高的马尾辫,额头上有汗,脸蛋红扑扑的,眉眼很清秀。
她的校服是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红领巾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她轻快地喊道:“妈妈……我回来了!”
老板娘笑着迎上去,弯着腰给她擦了擦汗。
“今天放学早?”
“嗯,最后一节体育课,老师让我们提前走了。”
小姑娘把手里的书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转过身看到我和姥姥,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奶奶好,姐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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