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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话:漫长的告别】(1 / 2)

【第62话:漫长的告别】

我决定不告诉她。

这个决定不是在某一刻做出的,而是在姥姥说完那句话之后,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扎下了根。

那天晚上,我像小时候一样,和姥姥睡着一张床上。

这个我住过18年的家已经搬空了,客厅里的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电视机没了。墙上的白灰脱落了几块,窗户上还贴着姥姥去年剪的窗花。那些挂过相框的痕迹还在,钉子拔掉了,留下几个小洞,像几颗黑色的痣。

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堆碎纸屑,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扫在一起的,还没来得及倒。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蒙着白布,放在客厅的角落里面。姥姥说,缝纫机必须带走,别的可以不要,缝纫机一定要带走。

夜很深了,我还睁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干涸的河流。

我想起小时候,小舅舅抱着我,指着天花板说:“你看,那是银河。”

现在,银河还在。他不在了。

我突然又想起,小时候去孙爷爷家玩,

他有时候会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指着一张张发黄的旧照片给我看。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火车头前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抿着嘴角。

我问他,“这是谁?”

他没有回答,摸了摸我的头,说:“走,爷爷带你喂鸽子去。”

我现在想起来了,照片里那个人就是吴渭。

年轻时的吴渭,站在火车头前面,穿着铁路制服,眼睛炯炯有神。那时他还相信自己能当上火车司机,能开着车去南方,跟小舅舅见面。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旧照片——小舅舅和吴渭站在瀚海公园亭子前的照片。

那个夏天,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会纠缠他们一辈子的人和事。他们只是两个少年,站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阴天,云层很低,天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

我去图书馆找吴怀砚。柳镇图书馆马上就要关闭了,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闭馆搬迁”四个字,纸被风吹得翘起来,边角卷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窗户上的窗帘没拉,但外面是阴天,光透不进来。书架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排光秃秃的铁架子,地上散着碎纸屑和灰尘。空气里有股旧书和樟脑球混合的气味,干燥、沉静、和以前一样。

吴怀砚坐在前台后面,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墨镜架在鼻梁上,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

我走过去,轻声叫她:“砚砚。”

她擡起头看着我,嘴角露出微笑。

“我决定了。”我说。

“决定什么?”

“不查了……我已经把那封信烧了,没有给我姥姥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摩挲着。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我认识了十几年的、安静的脸。“我怕查到最后,发现那些事是我们承受不了的。我怕我姥姥伤心,我怕我爸我妈担心,我怕……”我停了一下,“我怕我会难过。”

她摩挲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小雨,你想做的事就去做,不想做的事,就不做。”

我点了点头。“我们都要走了,我想把柳镇忘了。”

她伸出手,隔着前台的桌子,握住了我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隔着一张空荡荡的前台桌,隔着一座即将消失的小镇,隔着那些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周末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晨,天刚亮,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我爸和我妈从车里下来,爸爸穿着一件深蓝条纹的t恤,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妈妈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给姥姥熬的粥。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绿色卡车,上面用白漆印着搬家公司的名字。漆皮掉了一半,字迹模糊不清。两个工人从车上跳下来,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他们打开车厢后门,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小雨,东西都收拾好了吧?”妈妈问。

“收拾好了。”

“那咱们就开始搬吧,辛苦师傅了。”妈妈对两个工人说。

两个工人上楼搬东西,那张棕色的人造革沙发被擡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从楼道口慢慢挪出来。沙发的扶手缠着黑色的胶带,裂缝里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垫塌了,弹簧从破口处支出来。

妈妈说:“这沙发早该扔了。”姥姥没说话。她没有说扔,也没有说不扔。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沙发被擡上车,看着它晃了一下,稳住了。

东西都搬完后,姥姥从楼道走了出来。她手里抱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装着一些零碎物件——一把梳子,一面圆镜,一个针线盒,几团毛线。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力撑着。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

“姥姥,该走了。”我说。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几十年的,淡绿色的三层小楼。楼道口的灯已经坏了很久,灯泡碎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灯座。门口的花坛早就荒了,只剩下一丛没人管的月季,开着最后一朵花,红得有些发暗,花瓣卷着边,要谢了,却又倔强地不肯谢。

姥姥的目光从一楼扫到三楼,从三楼扫到一楼。像是在数每一层有多少级台阶,像是在记住每一扇窗户的形状,像是在把整栋楼一寸一寸地刻进眼睛里。

“走吧。”她幽幽地说。

我出了楼门,看到吴怀砚站门口的杨树下。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戴着墨镜。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她听到脚步声,朝着我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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