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话:清白】（1 / 2）

【第61话:清白】

柳镇的夏天快要过完了，柳镇裁撤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翻着一本很厚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舍不得合上。

姥姥说，许阿姨是在我和吴怀砚去看日全食的那天来的。

那天姥姥正在打包一些旧照片，听到敲门声，走出来开门。看到许阿姨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许阿姨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白。

“小许？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温姨，我们明天就要搬走了，来看看你。”

许阿姨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攥着布袋子的开口，攥得很紧。姥姥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来。水是刚烧开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上升。

“小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许阿姨擡起头，看着姥姥。那目光里有犹豫，有不安，还有一种沉重。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温姨，”她终于开口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但我说了，你可别怪我。”

“……不怪你。你说。”

许阿姨深吸了一口气，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沓发黄的纸。是一张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还有几张账页的复印件。她把它们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排开，像在摆一副扑克牌。那些纸已经泛黄了，看起来很旧。

姥姥看着这些东西，不解地望向许阿姨。

“温姨，文杉走的时候，没有拿走那3万块工资款。”

姥姥呆住了。

小舅舅走的那天，是单位发工资的日子，他当时从银行取走了3万块工资款就失踪了，那3万块钱也不翼而飞。关于3万块的去向，柳镇流传着各种传闻，但姥姥心里一直相信小舅舅不是个贼，他不可能贪污这笔钱。再说那么大一笔钱，叠起来都有好几摞，他怎么带在身上呢？

虽然姥姥心里这样想，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证据，证明小舅舅是清白的。

姥姥吃惊地看着许阿姨，许阿姨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接替文杉的工作之后，仔细查过账。我发现，文杉专门记了一些单位的烂账，特别标了出来。里面有一笔最大的，2万8的货款，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有3万块。”

许阿姨指了指那张汇款单，“但是文杉失踪不久后，那笔2万8的坏账核销了，就是用这张汇款单。”

“但我后来发现，那家甘肃的客户早就不存在了。我查过了，那家公司1988年就注销了，根本不可能在1990年汇款。我偷偷把这张汇款单复印下来了。”许阿姨拿起那张汇款单，递给姥姥。

姥姥接过来，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汇款单上的日期是1990年9月14日，金额2万8千元，收款单位是柳镇铁路分局物资供应站。她的手指在那行日期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还有这几笔小的。”许阿姨把另外几张纸也推过来。“加起来正好是3万。我当时就明白了，这其实是文杉悄悄垫回来的。”

姥姥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她看不太懂的科目和摘要。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儿子没有拿单位的钱，他不是小偷。

“温姨，文杉不是贪污犯。”许阿姨认真地说，眼里闪着泪光。“他没有拿走那笔钱。他把钱还给了单位，只是……还的方式不太正规。”

姥姥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淌过脸颊。她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的儿子不是贪污犯，他是清白的。

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但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有人用实际的证据告诉她——文杉是清白的。

“小许，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姥姥颤抖着问。

“温姨，对不起。”许阿姨擡起头，已是泪眼婆娑。“我那时候刚来单位，什么都不懂，怕说出去惹事。后来又觉得，文杉已经失踪了，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说。”

“小许……我不是怪你。”

“但我知道，这个秘密不止我发现了，我们单位的领导也发现了，所以等这些汇款到账后，领导悄悄去警察局撤了案。”

姥姥愣了一愣，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后来警察不再调查小舅舅的事了。小舅舅不止不想做贪污犯，他也为自己想好了最坏的打算，最后的退路。

“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让我担心了这么多年……”姥姥抹着眼泪。

“温姨，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有一天你知道了，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自私，觉得我不仗义。”

“小许，我没有……”

“这么多年了，温姨您对我们家的好，我心里有数。你借给我锅碗瓢盆，包了饺子给我家送。我生小石头的时候，你炖了鸡汤送到医院。我刚断奶的时候，你帮我看着小石头，看了快一个月……你做的这些，我都记着。”

许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现在柳镇要没了，人都要散了。我要是把这笔账带走了，带到我下一个单位，带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文杉是清白的了。温姨，我不能这辈子欠着你这句实话。”

姥姥伸出手，握住了许阿姨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皱纹、指节粗大，但手心很热。

“小许，谢谢你。也替文杉谢谢你。”

许阿姨摇了摇头，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小雨那孩子，最近在查文杉的事。她来找过我，也许她能查到更多。也许你以前不敢告诉她的事，她会自己发现。”

姥姥点了点头。“我知道。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温姨，我最后还想问你件事。”

“你问吧。”

“文杉他……还活着吗？”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眼泪掉了下来。“活着，一定还活着。”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许阿姨把那些复印件收起来，装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温姨，这些就留给你了。”

姥姥把信封拿起来，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像抱着一个走远了的、终于回头的孩子。

许阿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