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话:儿行千里】(1 / 2)
【第60话:儿行千里】
那个日子,温佩君记得很清楚,那是1990年9月15号,柳镇所有铁路单位发工资的日子。
在那前一天的晚上,文杉悄悄去了瀚海公园。那辆大篷车就停在公园的空地上,车身上画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写着“奇人巡演团”。几个人正在往车上搬箱子,有说有笑的。文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人坐在车厢踏板上抽烟,看到文杉,斜着眼睛打量他。
“有事儿?”
文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师傅,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那人看了看烟,接过去,揣进兜里。“啥事?”
“你们下一站去哪儿?”
“甘肃酒泉。”
“带我一段行不行?我能帮你们搬东西。”
那人上下打量了文杉一番。“你为什么要搭我们的车?坐火车不是更快?”
文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坐火车。”
那人没有多问,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你是躲债还是躲人?”
“躲人。”
那人笑了一声。“行,反正车上空位多,多你一个不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可不包饭。”
“我自己有吃的。”
文杉指了指自己的自行车,“到时候这辆自行车给你们,算我给你们的车费。”
那人看了看不远处那辆黑色飞鸽自行车,又看了看文杉。“这车挺新的,值不少钱吧?”
“我用不上了,送给你们了。”
那人朝文杉点了点头。“明天上午10点出发,别迟到。”
15号早晨,文杉要出门了。温佩君看得出他有些紧张,于是对他说:“文杉啊,你顺路把小雨送到学校吧。”她想着,跟小雨说说话,他心里也许能踏实一点儿。
他们出门了,温佩君从窗户往外看,看到文杉骑车载着小雨,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但她没有喊他,也没有追。她就这样,默默地目送儿子远去。
大篷车走了两天,到了甘肃酒泉。文杉在酒泉下了车,把自行车留在了大篷车上。司机师傅从车窗探出头,问他要不要跟着去下一站,他说不用了。他谢了师傅,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花花绿绿的大篷车扬起一片尘土,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公路上。
从甘肃到四川,他搭过运煤的卡车,坐过拉砖的拖拉机,还跟着一支地质勘探队的补给车翻过秦岭。车坏了,他跟司机一起推车,推了三四公里,到下一个镇子才找到修车的。司机请他吃了一碗面,问他去哪儿,他说雅安。
司机说:“那还远着呢。”
他走了很多路,也睡过很多地方。火车站的候车室,公路边的涵洞,废弃的扳道房,有时就在路边铺一张塑料布,裹着衣服睡。秋老虎还没过,蚊子多,他睡不着就躺着数星星。
戈壁滩上的星星多,雅安那边的星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多。他不知道雅安是什么样,他听孙叔说,雅安不像新疆这么干燥,常年下雨,平日里很少见到太阳,一旦突然天晴了,太阳出来了,院里的狗都觉得新奇,对着太阳狂吠。
文杉觉得,以前的他,就是那只没见过太阳的狗。他的心被困在连绵的阴雨里,见不到太阳。出了柳镇,他身上甩不掉的湿气好像慢慢烘干了,他好像终于能再见到太阳了。
他辗转到了雅安,找到了那个茶园。孙叔的表弟姓杨,长得圆头圆脑,圆圆的眼睛,厚嘟嘟的嘴唇,看起来有些喜感。看了孙叔的信,他没多说话,把文杉领到一间空屋子前。
“你就跍到这儿,明天跟我下地坝,喊我杨二叔就对咯。”杨二叔的四川话让文杉觉得亲切,他想起孙叔常说的那句:“儿豁。”
文杉把帆布包放下,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群山。山是绿的,满山都是茶树,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像铺了一层绿毯。远处有雾,白蒙蒙的,把山头罩住了。这里没有戈壁滩,没有铁轨,没有白杨树。
这里的人说一种他还不能完全听懂的方言,吃米饭,喝茶,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潮湿的、温润的笑。他在这里住了下来,他学会了采茶,学会了炒茶,学会了一口四川话。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文杉失踪的消息在柳镇传开了,各种说法沸沸扬扬。但温佩君从来没有解释过一句,她只是坚强地保持沉默。
文杉离开柳镇后,再也没有跟家里联络过。他让自己彻底从柳镇消失了,像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
温佩君等了很久,一年,两年,三年。她等了十八年。
十八年过去,柳镇要裁撤了,温佩君也要搬走了。她想,也许这辈子再也等不到文杉的消息了。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温佩君在电视上看到新闻,画面里房子塌了,路裂了,灰尘满天,人们哭喊。她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握着遥控器,一动不动。主持人说,汶川是震中,雅安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雅安。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浑身震了一下。
雅安,是老孙表弟在的地方,是文杉去过的地方。她不知道文杉还在不在那里。她不敢想了。
那些天她睡不着,每晚都看新闻,看救援进展,看伤亡数字,看雅安的那些地名。她不知道文杉在哪个镇,哪个村,她只能把所有出现的地名在心里默念一遍,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终于,她想到了吴渭。
那天傍晚,温佩君敲开了吴渭家的门。
吴渭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他师父家的邻居。在他师父去世后不久,温佩君曾经来找过他,给了他一些钱,说是他师父去世前托她送来的。
温佩君顾不上寒暄了,直接问吴渭:“孩子,你师父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地址?他表弟家的地址?”
吴渭想了一会儿,突然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四川雅安?”
“对!”温佩君激动地嘴唇有些发抖。
“师父以前给过我一个地址,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就把这个地址告诉她。”
他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信封,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他把信封递给温佩君。
“就是这个地址。”温佩君接过信封,攥在手心里。
她再擡起头时,已经泪眼婆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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