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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话:威胁】(1 / 2)

【第58话:威胁】

1989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柳镇已经下了一场雪,薄薄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留下一层白。文杉从单位出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身后有人喊他:“文杉。”

文杉转过身,门卫刘叔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朝他招手,“你等一等。”

文杉把车支好,走了过去。刘叔从值班室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文杉,你帮我个忙行不?”

“行啊,刘叔您说。”

“我家那口子让我把这东西捎回去,我今天夜班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捎过去……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没事儿,刘叔,我给您送去。”文杉接过刘叔手里的信封,看了看上面写的地址:柳镇西街,老桥梁厂家属院5号楼1单元,二楼,东户。那个地址他从来没去过,他家在东边,西边他很少去。

“那麻烦你了,耽误你回家吃饭了。”刘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是什么急事,你顺路的时候搁那儿就行。”

“没事儿,我骑车快,现在就给您送过去。”文杉把信封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他骑上车,没有像往常那样往东拐,一路向西。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脸直打哆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柳镇西街的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他骑得慢,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地响。

快到桥梁厂家属院的时候,路边那排白杨树下,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挺高的,看上去有些单薄,穿着一件铁路统一发的深蓝羊皮袄,低着头,步子很沉,像是走了一天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戴着厚厚的棉帽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文杉的车速慢了下来,心跳一下一下地加快。和那个人交错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加速。那个人擡起头,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碰了一下,停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时间像是被冷空气冻住了。

文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人也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文杉蹬了一下脚踏板,车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回头。他把车骑进巷口的阴影里,粗粝的冷风吹得他眼睛发疼。

他回来了,带着一个孩子,回到了柳镇。

年底的时候,单位派文杉去柳镇医院领一批防护用品,口罩、手套、消毒水,各单位每年年底都要备的。文杉骑上自行车,往医院的方向走。

柳镇卫生所已经改了名字,门口挂着“柳镇铁路职工医院”的牌子。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和来苏水的气息。

文杉在一楼领了防护用品,把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准备走。经过门诊大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挂号窗口排着队,不长,四五个人。排在最后的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蓝色的旧棉袄,背微微佝偻着,肩膀很宽。他的头发灰白,乱蓬蓬的,像一堆被风吹过的枯草。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粗短的手指微微蜷着。

文杉认出了他。崔剑武。

那张脸他只见过几次,但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模糊过。高颧骨,凹脸颊,眼神冷硬。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挂号窗口的玻璃,像蒙了一层霜。他瘦了,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文杉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

崔剑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到了文杉身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带着警觉,像动物嗅到了危险。

他认出了文杉。文杉知道。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了——你是那个送笔记本的人,你是那个把徐东海拖上铁轨又拖下去的人。是你。

文杉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医院,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他推着自行车,一路小跑,拐进了医院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怕。

从那以后,文杉发现有人在跟踪他。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的。他走在路上,有时候会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根冰凉的针。他回头看的时候,巷口空荡荡的,树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他看到了,崔剑武站在单位对面的树底下。天很冷,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文杉从单位大门走出来。文杉停下来,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他没有动,崔剑武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只各自守护领地的动物。

文杉知道他要做什么。也许他不知道。崔剑武只是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哪。他在用他的方式警告他。

文杉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假装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

1990年元旦过后,文杉去找了他。

那天文杉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骑上车去了苇子峡。冬天天黑得早,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车停在老榆树下,走到崔剑武家门前。院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有应。他又敲了几下,推了一下,门开了。

崔剑武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地上堆着几根劈了一半的木柴。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看到文杉,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文杉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看着那张苍老的、灰白色的脸。他瘦了,比上次在医院看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凹了进去。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站在那里的时候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我知道是你。”文杉说。

崔剑武没有说话,他不会说话。

文杉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纸笔,在上面写:“是你杀了他。”

他把纸举到崔剑武面前,崔剑武看到了,还是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文杉,那些又亮又凶的光渐渐灭了,变成了昏暗的疲惫。

“我不打算告发你。”文杉说,“你为晓燕报仇,换了我,我也会这样做。”

崔剑武的嘴唇在发抖。他伸出手,示意文杉把纸和笔给他。

文杉照做了。他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完了,他把纸递过来。文杉接过去。

纸上写着:“你走。离开柳镇。”

文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擡起头。

“你怕我去告发你?”

说完,他意识到崔剑武听不见,又在纸上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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