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话:自私的母亲】(2 / 3)
老孙走近看了一眼,看到那本书上写着:《柳镇·戈壁魂征文作品选》。
“师父,您来了。”吴渭不好意思地叫他。
“东西都收拾好了?”老孙问。
“嗯。我也没什么东西。”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里散开,飘起一团白雾。
“吴渭,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吴渭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那个女孩……那个你和文杉想救的女孩,留下一个孩子,是个女孩,现在没有人能养她。”老孙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我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带她回陕西,养她。”
吴渭愣住了。
“师父,您在说什么?您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谁的孩子?”吴渭说出这句,好像突然被自己吓了一跳似的,突然瞪大双眼惊呼道:“您是说,晓燕生了一个孩子?”
老孙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只要告诉我,愿不愿意。”
吴渭沉默了。他看着老孙的眼睛,那只浑浊的、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哀伤。
吴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师父,这孩子……是那个人的?”
老孙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了,烟头在搪瓷缸子里滋地响了一声。“我只知道,这孩子,是那个女孩的。孩子是无辜的,她需要一个人养她。”
吴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崔晓燕,想起她站在沙枣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死了。她留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有父亲,也没有了母亲。
“好。”吴渭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带她走。”
老孙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上。
“这是这个月的。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你寄。你养孩子,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师父,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老孙的语气很强硬,不容辩驳。“孩子……就拜托你了。”
老孙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明天,你去鄯善接孩子。地址我放在信封里了,她在那边等你。”
老孙拉开门,刚要走出去,又回头对吴渭说:“她还没有名字,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第二天,吴渭去了鄯善。
他坐早班火车,中午到了鄯善站,按照老孙给的地址找到郭兰英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敲了敲。
门开了。开门的女人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她看着吴渭,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找谁?”
“我来接孩子。”
郭兰英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疑惑,有犹豫,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进来吧,她睡了。”
吴渭走进里屋,看到了那个孩子。她在摇篮里,睡得很沉,两只小手攥着被子角,攥得很紧。她的脸小小的,皮肤还有些红。胎毛又软又黄,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毛。
他看不出她长得像不像崔晓燕,她太小了,还没有长出自己的样子。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呼吸很轻很轻的生命。
郭兰英蹲下来,把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用包被裹好,递给他。吴渭伸出手,接过来。孩子很轻,比一团棉花重不了多少。他抱着她,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吴渭看到她的小帽子上,绣着一只小小的、张开翅膀的燕子。
九月,天气开始转凉了。戈壁滩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硬,白杨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有些已经落了,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机务段组织了一次安全学习,所有在岗的司机和副司机都要参加。学习会在机务段的会议室里,一间隔出来讲课用的大屋子,墙上挂着“安全第一”的红色标语,字是用油漆刷的,年头久了,颜色发暗。
老孙坐在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他不喜欢坐前面,前面太亮,太显眼,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安全学习的内容还是那些老生常谈,信号识别、制动距离、紧急情况的处理,讲课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老孙听着听着,开始走神。他想起吴渭,不知道那个孩子在陕西怎么样了,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哭闹。不知道吴渭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了一个孩子。
“下面,我们对近期的几起安全事故进行通报。”工程师翻了一页讲义。
老孙擡起头。
“首先是6月27日,柳镇东站附近发生的一起路外伤事故。一名行人醉酒后卧于铁轨上,被当晚的货物列车碾压,当场身亡。事故发生后,相关司机和副司机已经做了深刻检讨。”
工程师念了一段检讨书的内容。“当天晚上雾气很大,能见度不足两百米。我按照规定速度行驶,注意瞭望。但在发现铁轨上的障碍物时,已经来不及制动。我感到万分沉痛,万分自责。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一定会更加注意安全,杜绝此类事故再次发生。”
老孙的手忽然攥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他开始在笔记本上记下工程师通报的车次:0:30,兰州经由柳镇,乌鲁木齐,货列,柳镇不停靠。
他又在这行字上方写下:23:00,柳镇发,到吐鲁番,货列。
他在“0:30”下面划了线,一道,又一道。
他在心里默默回想着那天晚上的细节。他在楼下碰到温佩君,她的脸色很差,叫他不要出声。他上了楼,到家以后,过了一会儿,客厅的钟才响过十二点。
那趟真正轧死徐东海的车,是零点三十分才从柳镇经过,那时文杉和温佩君早就到家了,他们并不在真正的事故现场。
温佩君没有说谎,吴渭和文杉没有做那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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